江砚白的房中已经熄了灯。
窗纸之后一片昏暗,没有半点声响。
他应该已经睡了。
宋圆这样告诉自己。
可她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江砚白白日里看着她时那双温和的眼睛。
从禁室到前日的袭庄,他明明已经察觉她隐瞒了许多事,却始终没有逼问,只是等着她愿意开口。
可她今夜带来的,依旧不是实话。
而是一包安神散,和一场早有预谋的欺骗。
宋圆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翻涌的愧疚。
她绕到后窗,将窗子轻轻推开一线,拆开纸包,把细白的粉末缓缓吹了进去。
淡淡的药香很快散入房中。
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宋圆蹲在窗外,只得按捺住性子耐心等待。
一刻钟明明不算长,此刻却像被无限拉开。
她能听见夜风掠过树梢的声音,也能听见自己一下比一下更重的心跳。
直到确认屋内始终安静,她才小心推开后窗,翻了进去。
双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入,在地面落下一层浅淡的银白。
房中的陈设仍旧整齐得近乎一丝不苟。
青瓷茶具摆在桌上,几页尚未写完的信纸摊在一旁。墙上的剑穗纹丝不动,连床前垂落的纱帐都没有半分凌乱。
宋圆曾经在这里坐过。
那时她只觉得江砚白的住处太过整齐,仿佛从未有人真正生活过。
如今重新走进来,却只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她放缓呼吸,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
江砚白侧身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而绵长。
月光落在他眉眼间。那双平日总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安静阖着,少了几分惯有的风流,眉目也显得柔和许多。
宋圆看着他,心口莫名发紧。
折扇并不在他手中。
她硬生生移开视线,缓缓向床榻内侧望去,终于看见了一截熟悉的扇骨。
它被放在靠墙的位置,恰好隔着江砚白的身体。
宋圆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床沿,另一只手越过他,试图去够那柄折扇。
还差一点。
她只得再靠近几分。
衣袖从江砚白胸前轻轻擦过,散落的发梢也垂了下来,几乎扫过他的侧脸。
宋圆瞬间屏住呼吸。
江砚白没有动。
她这才继续向前,身体几乎半伏在他上方,指尖终于碰到折扇边缘,慢慢将它勾了过来。
宋圆忙直起身,心脏仍旧跳得飞快。
成功了。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折扇。
扇骨色泽温润,扇面素净,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能看见扇面上隐约浮着几道极淡的暗纹。
无论怎么看,都只是江砚白平日惯用的那柄折扇。
宋圆将它拿在手中掂了掂,眉心微微一动。
这柄折扇比她想象中沉得多。江砚白平日执在手中时,总显得轻巧随意,她竟从未察觉其中的分量。
难道里面真的藏着什么?
宋圆正要将扇子举到月光下细看,手腕却忽然一紧。
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牢牢扣住了她。
宋圆浑身一僵。
床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刚刚醒来的朦胧,清醒得让人心惊。
“这么晚来找我,怎么也不叫醒我?”
江砚白的声音很轻。
宋圆脑中一片空白。
“你……”
江砚白坐起身,扣在她腕间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折扇上,停了片刻,才重新抬眼看向她。
“还是说,你今夜想见的,本就不是我?”
宋圆唇瓣动了动。
“江砚白,我可以解释。”
“好。”
他答得很快。
“我在听。”
房间里安静下来。
宋圆却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玄烛门。
《问鼎录》。
原身缺失的记忆。
以及那些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弄明白的秘密。
每一件都像堵在喉咙里,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江砚白等了许久。
眼底原本残留的那一点期望,也在沉默中一点点淡了下去。
“你宁可同祁越合谋,也不肯问我一句。”
宋圆心口骤然一紧。
“不是这样。”
“那是什么样?”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江砚白的视线从她尚未干透的发梢缓缓落下,最后停在她的唇上。
那双唇比平日更红,唇角还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肿痕。
宋圆顺着他的目光怔了一瞬,下意识偏开了脸。
江砚白什么也没问。
扣在她腕间的手指,也在那一刻微微松了些。
宋圆心中的愧疚几乎在瞬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要把扇子交给谁?”
她没有回答。
江砚白看了她很久。
“还是不能说?”
宋圆唇瓣微动,却依旧没有回答。
江砚白垂下眼。
“我一直在等。”
宋圆怔住。
“不管是青麟令,还是折扇,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来问我。”
“若有人威胁你,逼你做不愿意做的事,也可以来找我。”
他重新抬眼看向她。
“我以为总有一日,你会愿意亲口告诉我。”
宋圆握着折扇的手指不由得收紧。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
“你为什么要这柄扇子,又准备把它交给谁?”
“只要你现在愿意说,我便听。”
房中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宋圆张了张口。
她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却没有一句能够真正回答他的问题。
她可以告诉他玄烛门的任务,也可以说出《问鼎录》的秘密,甚至将自己醒来后发生的一切都摊开在他面前。
可一旦开口,她便必须连那些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秘密一并说出来。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
更不知道这些话说出口以后,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江砚白始终看着她。
宋圆最终却只能低声道:
“我没有想害你。”
“我知道。”
他几乎没有迟疑。
宋圆眼眶微微发热。
江砚白却只是看着她。
“可这不是我要的答案。”
说完,他终于彻底松开了她的手腕。
江砚白轻轻笑了一下,语气甚至比平日更加温和。
“宋姑娘总有理由。”
那一瞬间,宋圆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可你究竟有哪一句是真的?”
宋圆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想说,自己并非事事都在骗他。
那些担心与不舍,也从来不是假的。
可此刻,她手里还握着从他床边偷来的折扇。
所有想说的话,都在这一刻显得苍白无力。
江砚白缓缓从床榻上站起身。
两人原本便离得极近,他一起身,宋圆几乎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白色中衣从肩头垂落,衬得他的神色愈发疏淡。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从她掌中一点点抽走折扇。
宋圆没有阻拦。
折扇重新落回他手中。
依旧稳稳当当,仿佛从未被人取走过。
“天亮以后,离开青峰山庄。”
宋圆猛地抬起头。
“你要我走?”
“是。”
这一个字落得很轻,却没有半分犹豫。
宋圆呼吸一滞。
江砚白垂眼看着手中的折扇。
“若今晚的事传到父亲与诸位长老耳中,你便不只是离开山庄这样简单。”
“我不能把扇子交给你,也不能因为你,就拿山庄上下的安危去赌。”
他的声音很平静。
宋圆鼻尖猛地一酸。
直到这一刻,她才听明白。
他并不是不想留下她。
只是已经无法再相信她。
“江砚白……”
他侧过身,没有再看她。
“走吧。”
只有两个字。
轻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宋圆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去的一幕幕忽然浮现在眼前。
她那些拙劣的谎话,那些漏洞百出的借口,他其实从来都看得明白。
可他没有揭穿过她。
也从未当着旁人的面让她难堪。
她被关进禁室时,是他替她承受庄中众人的质疑。
山庄遭袭时,也是他一次次站在她身前。
即便明知她藏着许多秘密,他也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她愿意亲口告诉他。
久而久之,连宋圆自己都几乎忘了,他们之间原本隔着什么。
她甚至真的以为,他们可以这样继续走下去。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江砚白不只是江砚白。
他还是青峰山庄的少庄主,肩上还背着整个江家。
而她来到这里以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便是接近他、欺骗他,再从他手中夺走《问鼎录》。
从一开始,她便站在了他的对面。
像江砚白这样的人,本就该同一个出身清白、能光明正大陪在他身边的女子在一起。
那个人可以是陆明珠。
却不会是她。
她来历不明,连这具身体里究竟藏着多少秘密都不知道。她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不过是阴差阳错落进这本书里的人。
只是江砚白给过她太多温柔,才让她一度忘了这些。
忘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只是那些未曾坦白的秘密。
还有江家、玄烛门,以及从一开始便截然相反的立场。
宋圆垂下眼,眼眶里的热意终于一点点漫了上来。
过了许久,她才转过身,一步步朝房门走去。
那几步路并不长,她却走得异常缓慢。
手指搭上门扉时,她忍不住停了下来。
身后始终没有传来声音。
没有挽留。
也没有再叫她的名字。
宋圆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终于将门推开。
夜风迎面而来,眼眶里的酸意也愈发难忍。
祁越正站在院中。
看见宋圆独自出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空着的手上,又看向她泛红的眼眶。
眉头随即皱了起来。
“他为难你了?”
宋圆摇了摇头。
“没有。”
祁越没有追问。
他走上前,将带来的外袍披在她肩头,手指却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当着房中人的面,替她将微乱的衣领一点点拢紧。
动作不紧不慢,带着几分刻意。
房门内,江砚白仍旧站在原处。
祁越抬眼望去,两人的视线隔着夜色撞在一起。
他的眸中缓缓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宋圆空手而归,他却没有露出半分意外,仿佛这一幕,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江砚白看了他很久。
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从祁越那抹笑意中察觉到了什么。
祁越这才收回视线。
“走吧。”
宋圆低着头,同他一起走出院门。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再也听不见,江砚白才缓缓关上房门。
房中重新陷入寂静。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
扇骨深深硌进掌心。
江砚白垂眼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将桌上的青瓷茶具尽数扫落。
瓷器砸在地上,瞬间碎裂。
清脆的声响划破长夜,茶水与碎瓷溅了满地。
江砚白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手里仍紧紧握着那柄折扇。
指节泛白。
那张始终温和从容的脸上,再也寻不到半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