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林浩在操场打了一节课的球。
夕阳把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运球突破上篮的时候听见场边有人在喊他名字。
回头一看，是体育老师站在场边朝他招手。
“下周市里有个中学生篮球联赛，报不报名？”
林浩把球夹在胳膊底下走过去：“什么时候？”
“下周六下午，初赛。那时你放暑假了。咱们学校去年没进四强，今年你们几个主力要是都上，说不定能冲一冲。”
林浩想了想，下周六下午，他除了补习也没什么安排。他点了点头：“报。”
体育老师拍了拍他肩膀，走了。陈越从后面跑过来，满头大汗：“市联赛？咱俩一起啊。”
“你那个三分——”
“我三分怎么了？上次训练赛我中了六个。”
“行吧。”林浩把球扔回给他。
…………
晚上回到家，他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犹豫了一会儿，给苏婉发了一条消息：“姐，下周六下午有篮球比赛，市里的联赛，我也参加了。你要不要来看？”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心跳比打球的时候还快。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约她出门，在球场边，看他打球。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亮了。
“几点？”
林浩嘴角压不住，飞快地回：“下午两点半开场，大概打一个多小时。就在我们学校体育馆。”
“知道了，有空就去。”
林浩盯着那个“知道了，有空就去”看了三遍。
她没有说“好”，但她也没有说“不去”。
他锁了屏，躺到床上，天花板上那盏灯在黑暗中亮着一个模糊的光圈。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了压，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想她坐在球场看台上的样子。
她大概会穿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扎着或者披散着。他不知道，但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
周六下午，林浩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学校体育馆。
他换了球服，白色背心红色边，背后印着7号。
他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扯了扯领口，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把背心撑出轮廓，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因为热身已经微微发胀。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在想她会不会来。
陈越从隔间探出头，嘴里叼着发带，含糊不清地说：“你对着镜子看啥呢？今天又没女粉丝。”
“滚。”
“哟——”陈越系好发带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今天确实不一样。平时热身你都是最后到场，今天提前四十分钟。”
“热身需要时间。”
“你他妈热身热得跟要去相亲似的。”
林浩没理他，转身走出更衣室。
体育馆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观众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几排，有学生也有家长。
他站在场边做拉伸的时候，目光扫过观众席——第一排坐着几个同年级的女生，第二排是几个穿校服的男生，第三排空着，第四排——
他的目光停住了。
苏婉坐在第四排靠边的位置，穿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T恤，头发披散着垂在肩上。
她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但整个人坐在那片灰扑扑的塑料座椅中间，像一盏灯忽然亮了。
她的膝盖上放着一瓶水，手边还放了一瓶。
她好像已经坐了一会儿了，正低着头看手机。
体育馆顶灯的灯光落下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林浩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心跳快了一拍。
他把拉伸的动作收了回来，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转身，没有走过去，只是弯腰摸了摸鞋带——站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压不住的弧度。
陈越在旁边喊他：“林浩！热身了！”
“来了。”
他跑过去加入热身队伍，运球、传球、上篮，余光却总是往第四排那边飘。
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手机扣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看着他的方向，视线一路跟着他跑动的轨迹。
开场哨响之前，林浩站在场边做最后一组深呼吸。他往观众席又看了一眼，发现苏婉旁边多了一个人。
周小雨。
她穿着件浅粉色的连帽卫衣，扎着高马尾，怀里抱着一瓶没有拆封的矿泉水。
她坐在苏婉旁边隔了两个座位的位置上，正偏着头跟旁边一个女生说话，好像还没有注意到苏婉。
林浩的手指在球裤上攥了一下。
周小雨确实来了。
她上周问过他体育老师，知道他有比赛——没有直接问他，是从别人那里问来的。
她想了很久要不要来，最后还是来了。
她跟自己说就是来看球的，看看他打球，看一眼就走。
她坐在第四排偏左的位置，抱着那瓶水，打算等他打完了放下就走。
哨声响起。
比赛打了四节，林浩全场拿了18分，7个篮板。
他打得比平时拼，每一次快攻都冲在最前面，每一次防守都卡得死死的。
陈越在旁边传球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你今天吃激素了”，他没回，只是擦了把汗，目光往第四排扫了一眼。
苏婉还在那儿。
她手里那瓶水已经拧开过了，放在膝盖上，视线一直跟着场上的白色背心。
她在他投进一个三分球的时候，举了一下手里的水瓶，像举杯一样，轻轻晃了一下。
林浩看见了。他在跑回半场防守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第四节最后两分钟，比分咬得很紧，对方叫了暂停。
林浩走到场边大口喝水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周小雨站在他身后，把那瓶没拆封的水递过来。
“喝这个，运动饮料，比白水好。”
林浩低头看着她手里那瓶水。
浅蓝色的瓶盖，标签上印着“电解质”几个字。
她的手指攥着瓶身，指节微微泛白。
她站在他面前，高马尾，浅粉色的卫衣，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走下来的。
“谢谢，不用了。”林浩晃了晃自己手里那瓶，“我带了。”
周小雨的手指在瓶身上收紧了一瞬。
她没有把水收回去，就举着。
过了两秒她才把手收回去，把那瓶水攥在手心里，瓶身的塑料壳被她的拇指按得微微凹陷。
“那……你加油。”
“嗯。”
她转身走了。
林浩看着她的背影回到第四排，在她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来，把那瓶水放在脚边，没有喝。
她旁边的女生凑过来跟她说了句什么，她偏头回了一句，嘴角挤出一个弧度，但不像是笑。
林浩收回目光的时候，不自觉地往苏婉的方向看了一眼。晚封婆文。
苏婉的目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她握着水瓶的手指，指腹在瓶盖上慢慢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她没有看他手里的水，没有看周小雨的背影，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个眼神他从来没有见过——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像是……有杀气？
暂停结束的哨声响了。林浩跑回场上。
最后两分钟他打得比之前更猛。
他抢下一个防守篮板，自己带球快攻，过了两个人，上篮得分。
球进筐的时候他落地回头看了一眼观众席，苏婉没在看球，她低头在看手机。
最后比分76比71，他们赢了。
赛后更衣室里队友们吵吵嚷嚷地庆祝，陈越拍着他后脑勺说“今天你他妈超神了”。
林浩应付了几句，冲了个澡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体育馆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观众席上只剩寥寥几个人在收拾东西。
他站在出口门口，看见苏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手里还拿着那两瓶水——一瓶没拆的，一瓶喝了一半的。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把那瓶没拆的水递给他。
“打得不错。”
林浩接过来，瓶身冰凉的，是她在便利店买的。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和刚才在观众席上不一样了，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眼睛也是亮的。
“你刚才——”他顿了一下，“看见那个女生了吗？”
“看见了。”苏婉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给你送水。”
“她是我同学。之前——”
“你不用跟我解释。”苏婉打断他。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很冷静。
林浩看着她的脸。
她说“你不用跟我解释”的时候，表情是平的，但眼睛里有一层极薄极薄的水雾。
他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这种神情。
“我要解释。”林浩说。
苏婉抬眼看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一个十七岁的男生，刚从球场上赢了一场硬仗，浑身汗湿，认真地站在她面前说要解释。
她想起刚才在观众席上自己低头看手机的十几分钟，她是在跟自己赌气，在假装不在意，但其实那十几分钟里，她的注意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球场。
他站在体育馆出口的灯光底下，头发还是湿的，额发贴在眉骨上方，白色T恤的领口有一圈汗渍。
他看着她的眼睛，手里攥着她递过来的那瓶冰水，瓶身上的冷凝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她叫周小雨，是我同班同学。”他说，“以前她给我带过早饭，帮我抄过作业，但我跟她说过我不喜欢她。我跟她说我喜欢别人了。”
苏婉没说话。
“她今天来送水，我没要。”林浩把那瓶没拆的水举起来晃了晃，“我只要你的。”
苏婉看着他手里那瓶水，又看着他。
她的睫毛在顶灯的光线下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一点，比刚才大一点，但被她压着没有变成笑。
“关我什么事。”
“我就想喝你给的。”
苏婉看了他两秒，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他手里那瓶没拆的水拿了回来，拧开瓶盖，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拧好递回给他。
“现在喝了。”她说。
林浩低头看着瓶口边缘那一点湿润的水痕，又抬头看她。
他拧开瓶盖，对着她喝过的地方灌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冰冰的。
他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苏婉的目光落在他嘴唇上，又移开了。
“走吧。”她转身往门口走，“你晚饭还没吃吧？”
“没有。”
“想吃什么？”
“随便。”
苏婉眯了眯眼睛，“不要说随便，不然揍你。”
“……”
“那去吃火锅。番茄锅底。”
“嗯。”
林浩跟上去，走在她右边半步远的位置。
秋天的晚风从体育馆门口灌进来，裹着外面树叶的气息和傍晚微凉的温度。
她的白外套被风吹起来一点，衣摆扫过他的手臂。
“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林浩说。
苏婉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偏头看他，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卷得有点模糊：“想得美。”
“你有。你刚才看她的眼神——”
“林浩。”
“嗯？”
“你再说话我就回去了。”
林浩闭嘴了。但他走在她旁边，嘴角压不住。他看着她的侧脸被路灯照亮又暗下去、照亮又暗下去，看着她白外套的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他想，这大概就是约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