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圣人赵佶被胡骑吓破了胆从而停止了思考,太子谋反案被搁置下来后,朝堂上针对杨党残余的清洗与打压,竟也在这等亡国的生死关头奇迹般地告一段落。
满城上下都在为了如何保命、如何守城而惶惶不可终日,谁还有心思去管一个已经被废黜的太子,和一位被打入冷宫的皇后?
正因如此,杨皇后幽居的冷宫外,原本森严的守卫也变得稀松怠惰。
这一日,冷宫那扇斑驳的朱漆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阵寒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扫入庭院,随之走进来的,是一道单薄而温柔的倩影。
来人正是柔福公主。
门口的几名禁军只抬头看了一眼,见是这位刚刚在公堂上闹出天大风波、如今又在御前服侍的公主殿下,谁也没有上前阻拦。
毕竟到了这等地步,规矩早已成了笑话。
柔福来此,倒不是为了什么朝堂党争的政治算计。
她生性柔软纯善,杨皇后虽不是她的生母,但过去在深宫之中,这位母仪天下的女人对她这个体弱多病的庶女,一直也算得上是照拂有加。
柔福提着裙摆,穿过长满荒草的庭院,轻轻掀开了内室的珠帘。
昏暗的殿阁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烛火。杨玉环正斜倚在窗前的一张旧榻上。
听见脚步声,杨玉环缓缓回过头来。当柔福看清榻上那人的面容时,即便是身为女子,也不由得在心底暗暗惊叹了一声。
杨玉环本就是名动天下的绝代佳人。
如今卸去了那沉甸甸的凤冠与华贵繁复的皇后朝服,只穿了一件略显宽大的素白罗裙,未施粉黛。
这连日来的幽禁与失势,抽去了她面颊上原本红润娇艳的脂粉气,添了几许苍白与憔悴,可偏偏是这一分病态的羸弱,将她骨子里那份楚楚可怜的清丽给彻底逼了出来。
真正的风华,又岂是粗衣与冷宫所能掩盖的。
她那丰腴的身段在素衣的勾勒下,多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成熟风韵。
饱满挺拔的双乳将单薄的衣襟高高撑起,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而轻轻起伏,透着一股温软的肉感;顺着那柔韧的腰线往下,便是如满月般浑圆丰硕的胯骨与翘臀,慵懒地压在榻上。
整个人犹如一朵在雨中不堪重负、微微低垂的牡丹,透着一股熟透了的、直教人神魂颠倒的迷人风姿。
相比之下,柔福公主虽也生得眉眼如画,可那副弱柳扶风的单薄身子,在杨玉环这等倾国倾城的熟美尤物面前,实在只如一个尚未长开的小孩子。
“母后。”
柔福快步走到榻前,眼圈微微一红,便在脚踏上跪下来,伸手握住了杨玉环微凉的手掌。
杨玉环显然没料到,在这树倒猢狲散的绝境里,第一个来看望她的,竟会是这个向来怯弱的庶女。
她那双波光流转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凄然的苦笑。
她反手轻轻覆在柔福的手背上,声音柔婉沙哑:“外头乱成那个样子,宫里人人都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出汴州。难为你这孩子,还敢到这冷宫里来看我。看来……我往日里对你的那点好,倒也不算枉然。”
柔福听她如此说,心中越发酸楚,柔声道:“母后快别说这种生分的话。我自幼没有生母看顾,在宫里若是没有母后平日里的照拂,哪有今日的柔福?在我心里,母后便是我的亲娘。如今外辺大军压境,父皇又……又病得糊涂了。我来看看您,若是母后有什么短缺的,我便偷偷给您送来。”
她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过两日,我打算再去宗正寺探望太子哥哥。母后若有什么想嘱咐的话,我正好替您一并带过去。”
听到“太子”二字,杨玉环的身子微微一颤,眼底的泪光终于没能忍住,顺着那光洁如玉的脸颊悄然滑落。
她那饱满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两下,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在这幽暗的冷宫中,这位曾经母仪天下的绝代佳人,回首望向自己这半生的荣华与算计,回想起那个曾经将她捧在手心、如今却亲手将她打入深渊的帝王,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灰。
“嘱咐?还有什么可嘱咐的……”
杨玉环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替柔福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唇角的笑意凄楚得令人心碎。
“我与圣人夫妻一场。他曾说这天下最珍贵的莫过于你我,可到了如今,不过是因为些许猜疑,他便能将亲生骨肉囚禁,将结发妻子幽废。帝王家的情分,原来薄得连这秋风都不如。”
她仰起那修长雪白的脖颈,望着窗外那四四方方的灰暗天空,泪水连连。
“终究是……没有善终了。”
柔福本就身子娇弱,方才在冷风里走了一遭,又听杨玉环这般凄楚悲凉的一番话,心中猛地一痛。
她气息一岔,便忍不住伏在榻边连连咳嗽起来。
咳得厉害了,她只得抬起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半晌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玉环见状,眼中满是怜惜。她连忙伸出那柔软如绵的玉臂,将柔福轻轻扶起,让这娇弱的女儿挨着自己,在榻上坐了下来。
此时此刻,这幽暗的冷宫之中,一个是曾经宠冠后宫、母仪天下的绝代佳人,一个是帝王家受宠的病弱公主。
她们之间虽隔着二十一二岁的年岁,但在这一刻,那些宫墙之内森严的辈分高下、地位尊卑,似乎彻底抹平了。
两人就这样并肩挨着,杨玉环将柔福轻轻揽在自己那丰腴温软的怀里。
在这乱世将倾的秋日里,两个被命运摆弄的女子,就这般静静地坐着,像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寻常母女,说起了那些往日里绝不能宣之于口的知心话。
杨玉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柔福单薄的背脊,替她顺着气息,幽幽地开了口。
“太子虽说性子有些软,平日里也不算成器,但以往总归是听话的。我怎么也没想到,他这次竟会被人这般轻易地挑唆,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可我这当娘的,又能生他什么气呢?我这半辈子,也就这么一个亲生骨肉。我这个做母亲的没用,这些年看着他被立为储君,看着他去承受那些远非他的年纪和性情能承受的重压。他的右相舅舅,成日里只知道争权夺利,把他往的党争圈子里拉……我虽是皇后,却也只是个深宫妇人,实在是什么也做不了。”
杨玉环说到此处,自嘲地摇了摇头。
“但话说回来,咱们女人的命,在这帝王家,又何尝不是这般无奈?谁又真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她低头看着怀里渐渐止住咳嗽、气息平稳下来的柔福,眼中满是疼惜。
“就像你,千金之躯,多漂亮的女儿家,却也不过是为了朝廷的算计,被你父皇当做拉拢武将的物件,硬生生地牺牲了一辈子的幸福。我本盼着孙廷萧虽是武夫,能是个有担当的,好歹能护你一世安稳。可谁能想到,这刚赐了婚,他自己便也跟着遭了算计……”
听着母后这般推心置腹的话,柔福的眼眸在微暗的烛光里闪动了一下。
她将头轻轻靠在杨玉环那软玉温香的肩窝里,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与她这副病弱身子极不相符的坚定。
“母后,孩儿原本……也是这样想的。”
柔福轻声说道,“当初攀着玉澍姐姐,让她带我私会孙将军,初见他时,孩儿和他话不投机,只觉得他为人粗鄙,对感情毫无担当,甚至觉得父皇将我赐婚于他,是对我极大的折辱。可是……”
她微微仰起头,眼中泛起一丝亮光。
“可是那日大婚之夜,将军在离去前答应了孩儿,说定会安全带太子哥哥回汴州。为了这句承诺,他到了洛阳后,舍身犯险假意附逆,又以那般惊险的巧计里应外合平了叛乱。他真真切切地做到了,他没让太子哥哥受半点伤害,不惜自己牵连进去。”
柔福的脸颊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母后,能为了一个承诺,为了天下大局,将生死荣辱都抛诸脑后的男人……他是真真切切值得人去爱的。”
杨玉环听着柔福这番话,看着她那病态苍白的小脸上难得焕发出的光彩,原本凄苦的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感动。
她伸出那葱白般的玉指,轻轻点了点柔福的额头,笑道:“是啊,听说你这丫头也是疯了。前几日大闹公堂,为了保他的命,竟连女儿家最要紧的清白都不要了,扯下什么‘婚前私通、珠胎暗结’的天大谎话来。你可知这事若是真追究起来,褫夺你的身份,贬为庶人还是轻的?”
柔福被母后这般打趣,羞得赶紧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蝇。
“孩儿……孩儿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她有些委屈地小声分辩道,“那些酷吏手里拿着夹棍,眼看就要往将军身上招呼。我若是不把这谎扯得大些、扯得让他们不敢动弹,又能有什么法子让他们停手?只要能不让将军受刑,我的名声又算得了什么呢。”
杨玉环听罢,心中又是一酸,忍不住将柔福搂得更紧了些。
杨玉环的思绪却不由得飘回了旬月之前。那时仲秋,孙廷萧入宫谢恩时曾与她有过一次短暂的独处。
她还记得那日,这人在她面前丝毫不像一个诚惶诚恐的臣子。
他看着她,说起什么民间女子的疾苦,又说自己的忠心。
那时她便隐隐咂摸出了一点滋味——孙廷萧在朝堂上的那副跋扈狂妄、荒诞不经,全是他披在身上的一层铁甲。
他内里的城府深不可测,但那种城府不是用来在庙堂上算计政敌、勾心斗角的,而是用来装他眼中那些更沉重的东西。
“我早便瞧出,他不是个寻常的武夫。”
杨玉环轻声叹道,手指慢慢梳理着柔福的鬓发,“不过,我听人说,说孙廷萧在洛阳时,曾‘强占’了女状元……如今看来,这强占是假,只是回护女状元而演的戏,他们两人之间有私情却是真吧?”
柔福低下头,手指在裙摆上绞紧了些,有些难为情地小声答道:“母后……他确实、确实是花心了些。这是不假。”
“那……你呢?”
杨玉环微微挑起那双绝美的桃花眼,注视着怀中的女儿,“你明知他身边已有红颜知己,甚至还可能不止一个,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怨?”
“我不怨。”
柔福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他若真心爱着别的姑娘,等他脱了这牢狱之灾……我、我便想办法帮他鱼入大海,让他回到河北军中去,到时候他愿意爱谁便爱谁就是了。大不了,我与他修书和离,从此自伴着青灯黄卷了此一生,原本我也没那般福分去贪求什么长相厮守,我不在意这些。”
杨玉环听得一愣。
她在这尔虞我诈的皇家,她见惯了女人们为了恩宠、为了名分争得头破血流,却从未见过哪一个女子,能把情字说得这般卑微,又这般大度。
“傻丫头。”
杨玉环轻抚着柔福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怜爱,“我原以为,你甘冒奇险去公堂上救他,只是因为他救了太子,你对他心存感激,并无男女之情。可你如今竟说要青灯黄卷去成全他……看来,你这颗心,倒是真真切切地全扑在他身上了。”
柔福的脸颊瞬间飞上了一抹红晕。
她平日里本就极少与人谈及这等女儿家的心事,更何况是被一语道破。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纤弱的肩膀微微缩起,像是被戳破了心思的稚童。
杨玉环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再继续打趣,只是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这位曾经把控六宫、聪慧绝顶的女人,在经历了这半生的繁华与绝望后,似乎忽然做出了什么决定。
她轻轻拍了拍柔福的手背,随后凑近了柔福的耳畔。
杨玉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与柔福细细地耳语了一番。
柔福的眼睛越睁越大,眼中满是错愕与惊心,却最终在杨玉环那双桃花眼的注视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天汉宣和四年九月廿四。
汴州城外,女真主力与建州部、吴三桂的联军在黄河北岸按兵不动,赵充国的凉州大军亦在城西扎营坚守。
双方平原上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均势,谁也不愿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然而,在黄河以北的冀豫大地上,战火却早已重新燃起。
按兵观望了许久的徐世绩,终于拔营南下了。
大军开拔的消息传回汴州,朝野上下本该松一口气,可这背后的一段插曲,却令那些嗅觉灵敏的官员暗自心惊。
据说,数日之前康王赵构孤身进入邺城大营,在中军帐内对迟疑不决的徐世绩慷慨陈词,动以家国大义,终于打消了这位大都督对于汴州政治清洗的疑虑。
可军中私下里却另有传言。
那一日,赵构与徐世绩在帅帐内屏退了所有左右,连带着圣旨前来催促的大太监鱼朝恩,都被强硬地挡在了帐外。
一个是对废太子情深义重的握兵重将,一个是平日里恭顺寡言、却在今年诸多事务中声望日隆的康王。
两人在那封闭的帅帐中究竟谈了什么条件,达成了何等不可告人的默契,除了他们自己,天下再无第三人知晓。
只可惜,徐世绩这一动,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的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南推进时,迎面撞上的,是早已在黄河北岸张网以待的契丹与鲜卑联军。
慕容恪与耶律休哥这两位胡族名将,将数万精锐布置得如同铁桶一般。
慕容恪沿要道列下重重防御,而耶律休哥则率领骑兵,在徐世绩的侧翼和后方不断撕咬袭扰。
这场遭遇战,简直是几个月前黎阳之战的翻版,只是攻守双方彻底掉了个。
数月前,徐世绩在南,安禄山在北,安禄山的叛军无论如何也撕不破徐世绩在黎阳布下的防线;如今,徐世绩从北向南,却一头撞在了慕容恪布下的防线上。
山东大军虽然步骑俱全、军容严整,但在耶律休哥那神出鬼没的袭扰下,阵型不断被拉扯、撕裂,根本无法组织起一次决定性的突破。
这支天汉最强的野战重兵之一,就这样被死死卡在了黄河以北,隔着区区二百里的距离,却怎么也摸不到汴州战场。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南方的那些“勤王之师”。
自胡骑渡河的消息传开后,黄河以南的部分州郡也拼凑了一些兵马向汴州靠拢。
可这些部队不仅兵力稀少、甲胄不全,带兵的将领更多是些没有真才实学、只知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草包。
当他们慢吞吞地靠近汴州,只是和女真人散出去的游骑遭遇,这些所谓的勤王之军瞬间被吓破了胆。
他们不敢再向前靠近半步,只敢在距离汴州百里之外的县城里缩着,既不敢与胡骑碰一碰,又怕退回去被朝廷治罪,彻底成了一群毫无用处的摆设。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中原大地的防线被扯得支离破碎之时,海滨又传来了消息。
蓄谋已久的倭国水师,终于从高丽南部拔锚起航,趁着天汉胶东空虚,跨海杀来。
数不尽的倭寇战船如嗜血的群鲨,在半岛的沿海强行登陆,锋利的武士刀直指登州、莱州。
五大部及其盟友仆从的联军,正面进攻,两翼袭扰,纵深穿插,已经在东南西北四面都发起了进攻。
茫茫华夏江山,在这宣和四年的深秋,终于四面楚歌。
行在的大殿上,圣人赵佶像个形销骨立的病人般瘫软在龙椅上。
连日来的惊恐与五石散的反噬,早已掏空了这位帝王的精气神。
此时,他正强撑着病体,听取着兵部官员呈上的四方军报。
四方受敌,援军受阻,赵佶听得头晕目眩。
“赵充国……”赵佶嘶吼着,“宣赵充国!让他即刻进城面圣!”
不多时,赵充国自凉州军大营奉召赶来。
行过君臣大礼后,并未等赵佶多问,赵充国便朗声陈奏:“老臣深知局势危如累卵,破局之法,老臣已备下上、中、下三策,恭请圣裁!”
“快!快讲!”赵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催促。
“上策,乃置之死地而后生。”赵充国抬起头,目光坚毅如铁,“臣请圣人赐以全权,将汴州附近所有地方兵马及城内禁军,皆归老臣统一调遣。老臣愿合军向北突击,夺回黄河渡口,与对岸徐都督的兵马南北夹击,一举击溃契丹与鲜卑军,重新打通联络,只要此脉一通,满盘皆活!”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之声。
赵充国没有理会群臣的侧目,继续说道:“中策则维持守势。老臣将兵马悉数收缩,深沟高垒,死守汴州。任凭胡骑如何辱骂叫阵,绝不出战,苦熬时日,以待各路勤王援军汇聚,再伺机而动。但需得徐将军等部自行突破敌人的阻击。”
“至于下策……”老将军顿了顿,“便是彻底放弃汴州。请圣人即刻起驾,在老臣兵马护卫下西幸洛阳,暂避胡虏锋芒,退回长安亦可,在洛阳组织反击亦可。”
三策抛出,大殿内鸦雀无声。
赵佶的面皮剧烈地抽搐着。
在这位多疑帝王的心中,那“上策”固然能解燃眉之急,可若要将汴州内外所有的兵权、乃至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数交托给一个外臣,任由其带着禁军离城北上……万一赵充国拥兵自重,或是兵败如山倒,他赵佶岂不是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可是,若选“中策”死守汴州,谁知道这城池能撑到几时?
群臣察言观色,见圣人迟迟不语,顿时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
有人高呼上策大勇,有人痛哭汴州不可弃,更有人暗戳戳地提议应当稳妥为上,朝堂上顿时乱作一锅沸粥。
就在这纷乱之际,文臣班首中,一位身穿紫袍、老态龙钟的老者缓缓拄着笏板出列。
此人正是经过多日跋涉、刚刚从长安赶到汴州行在的左相,严党魁首——严嵩。
严嵩虽年迈,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藏着鹰隼般的精明。
他太了解龙椅上那位帝王的心思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圣人绝没有胆量把兵权全放给赵充国去执行上策。
此时此刻,赵佶需要的是一个替他背负“怯懦逃跑”骂名的台阶。
“圣人,”严嵩干咳了两声,颤巍巍地躬身道,“老臣以为,当采下策。上策虽勇,却兵行险着。禁军疏于战阵,若贸然出城与胡人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中策死守,实乃坐以待毙。唯有退保洛阳,方能留存我大汉元气。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严嵩这番话,说得堂皇冠冕,实则正中赵佶下怀。
赵佶那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眼看就要顺水推舟地点头恩准。
满朝的严党官员也纷纷准备出列附和,为相爷造势。
然而,就在这板上钉钉的节骨眼上,一道突兀的反驳之声,冒了出来。
“臣以为,左相之言,乃误国误民之大谬!”
众人惊骇循声望去,只见严党的二号人物、御史中丞秦桧,竟大步踏出班列直逼严嵩,完全抛却了往日的恭顺与师生之谊。
严嵩那双老迈而浑浊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冷厉的精光,却又在转瞬之间收敛得无影无踪,重新恢复了那副枯朽迟暮的模样。
他没有出声喝止,只是将那双枯瘦的手笼在袖中,静静地看着自己这手提拔起来的门生,要在圣人面前唱出怎样一出大戏。
“秦卿这是何意?”赵佶本已在严嵩的怂恿下生出了弃城退往洛阳的心思,此刻被骤然打断,语气中不免带上了几分恼怒。
秦桧昂起头,迎着满朝文武震惊与不解的目光,朗声道:“回圣人,左相忧心龙体,实乃老成谋国之言。然则,洛阳虽有天险,可从汴州退往洛阳,沿途数百里皆是平原旷野!胡人最擅轻骑追击,我军若弃坚城而走,一旦在野外被敌骑咬住,大阵一散,后果不堪设想!届时,圣人才是真正置于万劫不复之死地啊!”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碎了赵佶刚刚升起的逃跑幻想。
他面容一白,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自己在旷野中被狰狞胡骑追杀的惨状,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竟觉得秦桧所言句句戳心。
“那你以为当如何?”赵佶急切地问道。
“臣以为,汴州城高池深,钱粮充足。我军当谨守汴州,据城死战,此乃保全大局之正道!”
立于殿中的赵充国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冷眼看着秦桧沉声道:“听秦中丞此言,莫非是赞同老夫的中策?”
秦桧转过身,对这位手握重兵的三朝老将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老将军的中策稳重如山,晚辈自然是钦佩的。不过……”他话锋突然一转,“晚辈在这中策之上,却想做一点小小的修改。”
“我大汉重兵固守汴州,确能保一时无虞。但这并非长久之计。”秦桧转过身,重新面向龙椅,抛出了他那惊世骇俗的“妙策”,“臣请圣人明鉴,胡人五部虽号称联军,实则各怀鬼胎,利尽则散。如今鲜卑与契丹在外阻击徐将军所部,而兵临我汴州城下的,却是女真以及建州、吴三桂。”
秦桧继续道:“胡人贪财好利,南下无非是为了劫掠。我只需坚壁清野,严防死守,并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出城,持金银玉帛,暗中与女真单独议和!”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犹如炸开了锅一般,怒骂声音此起彼伏。
“议和?你竟敢言和!”赵充国虎目圆睁,须发皆张,指着秦桧怒斥道,“胡骑践踏我江山,杀我百姓,夺我城池,你竟要向这等虎狼之辈摇尾乞怜?”
秦桧不慌不忙,甚至根本不去看暴怒的赵充国,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赵佶,声音越发高亢:“圣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我们不仅要议和,还要许以他们重金,甚至……割让河北数州之地作为诱饵!只要女真人肯退兵,我朝便可顺势与他们结为盟友。届时,我们再以利诱之,驱使女真、建州等部调转马头,北上与徐都督的大军一同夹击那正在阻隔黄河的契丹与鲜卑!”
他猛地一挥衣袖,仿佛很是自信。
“以夷制夷,驱虎吞狼!如此一来,既解了汴州之围,又让胡人自相残杀,我大汉之困局,两难自解!”
秦桧这番话音落下,大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直臣们痛骂秦桧毫无廉耻、丧权辱国;而那些本就畏敌如虎的臣僚,却在惊愕之余,暗暗盘算起这等“兵不血刃”的苟且之计。
赵充国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在这朝堂之上便将这等献上蠢策的奸佞一剑劈了,只恨无兵刃在身。
而龙椅上的赵佶,眼中却逐渐泛起了一丝病态的亮光。
他似乎在秦桧这番无耻的诡辩中,看到了一条既不用交出兵权,又不用去旷野中逃命的苟安之路。
他不禁回想起前些日子五部使臣在汴州耀武扬威时的情景。
那时,他硬撑着脸面没有答应胡人那看似苛刻的赎买条件。
如今想来,赵佶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胡人铁骑真能兵临城下,当初别说是百万岁币,就是把整个河北拱手送给他们,只要能换来自己安坐深宫、继续醉生梦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此事……”赵佶喉结滚动了一下,正欲开口定调,但又把目光投向了刚被秦桧否定的严嵩身上。
秦桧的献策显然绕开了严嵩,并未和他有过什么事先的沟通,而现在,赵佶想看看严嵩会对他这位好门生如何看待。
只见严嵩从刚刚的沉默旁观,转而慢悠悠地开口道:“秦中丞……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这计策嘛,倒是有些……剑走偏锋的巧思。老臣年迈,脑子转得慢了,全凭圣人干纲独断便是。”
严嵩这轻飘飘的一句退让,让大殿内的风向瞬间明朗。
其实,这殿上的明白人都看得真切。
自打前几个月严嵩被留在长安辅佐太子,而秦桧则跟着圣人东巡汴州以来,这朝中的权力格局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借着太子兵变、疯狂清洗杨党的大狱,秦桧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狡猾与干练,迅速取代了远在长安的严嵩,成为了皇帝身边最得信任的文臣心腹。
如今这朝堂之上,无论是原本的严党骨干,还是见风使舵倒戈而来的杨党余孽与中立派,早已潜移默化地聚拢在了秦桧的羽翼之下。
老严嵩虽然几经波折终于赶到了汴州,但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面对年富力强、且正得圣眷的秦桧,他这副行将就木的残躯,已经争不动、也不敢争了。
眼看议和的基调即将被定死,赵充国急得双目喷火。
“圣人!”老将军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做着最后的争取,“便是朝廷定要施展这分化瓦解的连横之策,可胡人如狼似虎,岂会与弱者和谈?外交折冲,必以武力为后盾!”
“如今我凉州军三万精锐驻扎城外,而城内却是由禁军固守。城内外指挥不能统一,军令无法通达,彼此甚至互不信任!若女真人以和谈为幌子,趁我军调度不灵之际猝然发难,这城池拿什么守?老臣恳请圣人,即便是不出击,也必须将城内外所有兵马交由知兵之人统一调度防务!”
这番话,句句在理,可就在这时,一道尖细、阴柔,甚至带着几分刻薄的声音,从旁侧幽幽地飘了下来。
“老将军这话,可真是叫咱家听不明白了。”
众人望去,只见仇士良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先前洛阳变乱,老将军手握重兵,却安然不动,那份沉稳,咱家可是见识过的。怎么如今到了汴州城下,老将军反倒急不可耐地要将这满城的兵权都攥到自己手里,主动出击了?”
仇士良笑道:“老将军口口声声说城内外防务必须统一调度,那……既是为了大汉江山,为何不是老将军将您手底下的凉州兵马都交出来,由圣人指派将军统一指挥呢?”
“你这阉竖——!”
赵充国气得七窍生烟,一双老拳捏得咯咯作响,只是心中的话不可当众说来——交给圣人,圣人知兵吗?城里有人能统帅如此大军吗?
赵佶看着赵充国那暴跳如雷的模样,又看了看仇士良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干咳了两声,做出一副宽厚的模样开始和稀泥。
“哎,老将军莫急,仇卿家也就是那么一说,防务之事还要从长计议。”赵佶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明显已经偏向了秦桧,“不过秦卿所言极是,眼下局势,强行动刀兵确实凶险。这分化瓦解之计,倒是可以一试。这样,老将军且先回营,把城外防务调配得当,城中有何计较,朕立即命人知会你。”
赵充国看着那高坐明堂、满脸希冀着苟安的帝王,又扫视了一圈各怀鬼胎的公卿们,没有再争辩半句,只是冷哼了一声,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愤然告退,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
望着老将离去的背影,大殿内的气氛反而松快了几分。
赵佶迫不及待地将身子前倾,期待地看向秦桧:“秦爱卿,既然定下了和谈之策,那这议和的主使,又该派谁去最合适呢?”
秦桧微微垂首,慢条斯理地说道:“回圣人,前些日子五大部使臣来汴州时,乃是右相主导和谈。虽说没谈拢,但那毕竟是宰辅出马,足见我朝的诚意。如今杨钊已被罢黜,这等关乎国运的重大交涉,自然也不能降格,必须得是一位德高望重、能代表圣人与朝廷体面的才是。”
此言一出,朝堂上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正佝偻着身子、老态龙钟的严嵩身上。
如今杨钊倒台,满朝文武里能称得上“德高望重”的,除了他这位左相严嵩,还能有谁?
严嵩那枯瘦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太明白秦桧这狗东西是什么意思了!
出城去如狼似虎的女真大营媾和?
成了,那是秦桧首倡的功劳;若是女真人根本不买账,一刀把使者给砍了,或者强行将使者扣为人质,那他这把老骨头就算彻底交代在城外了。
秦桧分明同时借刀杀人,要让他这位恩相去送命。
可严嵩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若他此时敢推辞,圣人对他自然又是一番猜忌,一样要逼迫他出动。
严嵩颤巍巍地跨出班列,深深地拜了下去:“圣人……老臣,老臣愿往女真大营,为圣人分忧。”
“左相真乃国之柱石,忠肝义胆,下官钦佩之至!”秦桧立刻凑上前去,满脸堆笑地给严嵩戴起了一顶顶高帽,“有您这等泰山北斗亲自出马,那女真人必定能感受到我朝的诚意。此事若成,左相便是挽救大汉江山的第一功臣啊!”
严嵩低着头,任由秦桧在那边极尽谄媚之能事。但就在他抬头的瞬间,那双老迈浑浊的眼中,却再也掩饰不住地迸射出怨毒的光芒。
赵佶却根本没察觉到这对曾经的政治盟友之间的生死暗战,他只觉得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当场大悦道:“好!严爱卿忠直可嘉!朕封你为太师,你即刻筹备厚礼,出城与女真主将谈判!”
汴州城外,赵充国阴沉着脸,一语不发地策马冲入中军大营,大步跨入帅帐,“砰”地一声将头盔狠狠砸在帅案上。
“大都督?”一直留守营中的副将班超见状,急忙迎上前来。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历经三朝的老将还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刻。
“都督向来安如泰山,今日入城面圣,为何如此雷霆震怒?”
赵充国双手撑在帅案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良久,他才缓缓闭上双眼,发出一声的长叹。
“天汉……算是完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班超耳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赵充国咬着牙,将朝堂上秦桧的献媚求和、仇士良的诛心之论、严党内部的倾轧,以及圣人那为了苟安而不顾一切的怯懦,原原本本地向班超讲述了一遍。
“不思备战,不图突围,竟妄想着送上金银土地,就能让胡人自相残杀!”赵充国猛地一拍桌案,震得墨海翻腾,“女真人岂会看不出这等蠢策,体面和实利我天汉都休想得到……”
班超听罢低声说道:“若中枢已腐朽至此……恐怕这汴州是真的守不住了。”
“大都督,”班超忽然抬起头,“既然汴州已成死局,要不要即刻传信,将马超将军带骑兵返回,准备和胡虏决战?”
赵充国默然无语。
半晌,老将军摆了摆手,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让他安心照顾潼关吧,就算是他带兵东来,和敌骑野外决战,也是不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