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站在302门口那面小全身镜前。
侧打的镜前灯让乳白色乳胶透出一层很淡的珠光,淡粉色藤蔓纹路只有在对光的角度才懒洋洋地浮出来。
她盯着自己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套衣服也没那么面目可憎——至少它让她不用每天早上站在衣柜前纠结二十分钟,最后随便抓一件卫衣出门。
惩罚室的风波已经过去快一周了,足够让金属球留下的酸胀感变成遥远的记忆,也足够让一个人慢慢习惯某种曾经恨之入骨的节奏。
她仍然会在凌晨五点被三栓的震动唤醒,仍然会在背诵《厚训》时背到口干舌燥,仍然会在性侍奉训练课上对着假人男体羞耻得想钻进地缝——但她不再和这些较劲了。
较劲有什么用呢?
乳胶裹着,规矩压着,七器锁着。
她周芷一个人,能拗得过三四百年的厚家?
她在心里给自己立了块牌子:在规矩之内做到最好,但永远记住,规矩是错的。
只可惜这牌子是纸糊的,风一吹就晃。
比如现在,她居然觉得不用选衣服这件事挺省心。
再比如凌晨五点,三栓准时把她从梦里拽出来,她不再像第一周那样骂娘,而是闭着眼睛数到十,然后翻身下床。
背诵《厚训》背到口干舌燥时,她发现某些句子其实有点道理——关于克制的部分,关于等待的部分——然后立刻在心里扇自己一巴掌:周芷你清醒一点,这是封建糟粕的洗脑包。
刘筱知道能笑话一辈子。
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这不是被PUA,这是战略妥协。
就像打游戏遇到打不过的BOSS,先苟住,攒经验,等满级了再回头一刀秒。
但这套算法确实省事,不用想明天穿什么,不用纠结中午吃什么,每一分钟都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
脑子空空的感觉,居然意外地舒服。
像把大脑关机重启,所有后台程序都清了,只剩一个前台任务:服从。
她警惕地在这舒服感边缘画了一条红线。
甜是甜的,但糖里含着冰。
她允许自己享受规矩带来的安全感,享受调教完成后的成就感——但她永远记得,厚家的规矩是压迫,是对女性的物化,她不能真的爱上这套枷锁。
她想起一周前自己从厚趣房间出来的那个晚上,小碎步走着,靴跟敲在石板路上,每一步十五厘米。她走得很慢,心里在排练道歉的台词。
对不起岚岚姐,那天我说话没过脑子。——不行,太软了。
岚岚姐,本小姐那天是情急之下乱咬人,但你也有不对,谁让你先——停。她在心里给自己一巴掌。这是道歉还是宣战?
她走到302门口,抬手敲门。
“进来。”杨岚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慵懒,“门没锁。”
周芷推门进去。
杨岚岚正靠在床头看一份报表,丹凤眼半眯着,手里捏着一支钢笔。
她抬头看了周芷一眼,目光从她头上的发髻一路扫到脚上的长靴,最后停在她被封得严严实实的下半张脸上。
“哟,”杨岚岚挑了挑眉,“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周芷从口罩后面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想说话,但舌头被口塞压着,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她往前走了两步,步幅太大,差点被跟高绊倒,手忙脚乱地扶住门框。
“慢点,”杨岚岚把报表放到一边,慢悠悠地坐起来,“被封着嘴呢?那正好,省得你跟我狡辩。”
周芷瞪她,眼睛在口罩上方瞪得圆圆的,唔了一声抗议。
“急了?”杨岚岚笑了,踩着长靴走过来,伸手捏了捏她被乳胶裹得光滑的脸颊,“让我猜猜,我们周家大小姐这是来负荆请罪了?”
周芷点头,又摇头,又点头。她想说那天是我不对,但出口只是一串破碎的鼻音。
“行了行了,”杨岚岚松开她的脸,双手抱胸,“别唔了,再唔我要以为你在跟我撒娇了。”
周芷耳根子红透了。她抬手想比划,手套在空气中划出笨拙的弧线。
杨岚岚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琴室那天,对吧?”
周芷用力点头。
“我没生气。”杨岚岚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拿起报表又放下,“你那天是被苏琬激的,狗急跳墙,见谁咬谁。”
周芷摇头,意思是她不是狗。
“但你下次再咬我,”杨岚岚竖起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晃了晃,“我就真把你牙拔了。说到做到。”
周芷站在那里,梗着脖子。
她忽然意识到,杨岚岚果然还是生气了,那种我当你是朋友你却拿我当出气筒的生气。
她眼眶有点热,但她把那点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但心里那块堵了三天的石头,好像被杨岚岚三言两语就撬开了一条缝。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这次声音软了很多。
杨岚岚看着她,忽然笑了:“被封着嘴还说不了软话,憋坏了吧?”
周芷别过脸,耳尖烫得能煎鸡蛋。
“行了,心意领了。”,杨岚岚摆摆手,“等明天能说话了,补一句岚岚姐对不起就行。现在,别在这儿杵着,跟个乳胶模特似的。”
周芷没动。
她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薄曦没跟来。
从她离开厚趣房间到现在,薄曦一直不在。
而且口塞也没解锁。
厚趣锁的。
她皱起眉,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门外,一脸困惑。
“薄曦?”杨岚岚看懂了,“那小冰块没跟着你?”
周芷摇头。
“口塞是厚趣锁的?”
周芷点头。
杨岚岚眯起眼,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看穿了一切的得意。
“周芷,你知道厚趣为什么锁你嘴吗?”
周芷歪头。
“因为他太了解你了。”,杨岚岚慢悠悠地靠在床头,“如果让你开口道歉,你第一句话肯定是岚岚姐对不起,第二句就是但是那天你也有不对,第三句我们就能吵起来。他锁你嘴,是怕你这张嘴把道歉说成宣战。”
周芷愣住。她想反驳,想说我才不会——但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唔。
“你看,”,杨岚岚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连反驳都反驳不了。厚趣这招狠啊,既让你来道歉了,又保护了你的面子——毕竟你现在说不出话,就算想狡辩也狡辩不了,只能乖乖低头。”
周芷在心里把厚趣骂了一万遍:好你个厚趣,居然用这种阴招!
本小姐的嘴是机关枪吗?
至于吗?
但骂到一半,她忽然泄了气。
因为她知道杨岚岚说得对。
如果她能开口,她确实会忍不住补一句但你也有不对。
她就是这种人,死鸭子嘴硬,不呛两句会死。
“行了,”,杨岚岚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能说话了,记得补那句对不起。”
周芷瞪了她一眼,往靠阳台自己床铺的方向小碎步走去,忽然回头,对着杨岚岚尽力弯下腰——束腰勒着,只能弯到六十度,手套贴在腿侧,金属铃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响。
杨岚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这礼行得够大的。起来吧,本宫赦你无罪。”
第二天清晨,淑艺园。
晨间的露水还没散,周芷小碎步走着,银白的金属件随着步伐轻响。
她到的时候,园里冯素兰、林晚棠和厚若涵已经到了。
林晚棠挺着九个月的肚子,坐在特制的软垫上,厚若涵在旁边扶着她。
这天早上第一节课是书艺课,教书艺的老师总是迟到,正好给周芷机会。
她在月洞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了半口气,靴跟敲在青石板上,声音惊动了冯素兰。
冯素兰睁开眼,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晨光透过枝叶,在她乳白色的紧身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紫色纹路只泛出一点很淡的珠光。
周芷在她面前停下,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脚尖不安地在青石板地面上碾着:““冯老师,那天琴艺课之后……”
“我知道。”冯素兰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你想说对不起。”
周芷点头,手指在手套里攥紧了:“我不该说那些话……”
“周芷,”,冯素兰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冯素兰的手隔着乳胶传来温度,“我二十多岁的时候,脾气可比你冲多了。那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是笨蛋,学生笨,同事笨,连食堂打菜的阿姨都笨——给我打的全是肥肉。”
周芷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她没想到冯素兰会说起这个。
“有一次,我的一个学生在课堂上质疑我的论文结论。我当场把粉笔摔了,指着门让他滚出去。”冯素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笑意,“那时候我觉得,我是最年轻的教授,我是最厉害的,谁敢质疑我,谁就是敌人。”
“后来呢?”
“后来那个学生转去了别的导师门下,成了我竞争对手的得意门生。而我,在厚家跪了四十七年,终于学会了一件事——”冯素兰顿了顿,“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敌人,只有还没被理解的人。苏琬是,你那天也是。”
周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镯随着攥紧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铃响,“您不生气?”
“生气啊,”冯素兰轻笑,“但你想想,我满打满算也带了十年的学生,什么刺头没见过?有交上来的论文,前言就开始反驳我的学术观点的,但从第三条开始就是他的理解偏差,但他那股较真劲儿我很喜欢。还有个男生,开学就宣布要追我,坚持了三个月。后来我让他帮我录了一周文献数据,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周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所以啊,”,冯素兰捏了捏她的手,“你那天那点脾气,在我这儿连前三都排不上。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她看着周芷的眼睛声音轻下来,“你是好孩子。能回来道歉的,都是好孩子。”
“冯老师……”
“行了,”,杨岚岚的声音从月洞门那边飘过来,她慢悠悠地走过来,丹凤眼弯着,“课前就这么几分钟,你们还要演一出母女情深?”
周芷回头瞪她:“岚岚姐!”
“怎么,”杨岚岚在她旁边坐下,“昨晚唔唔唔的没说完,今天嗓子好了,打算补一场哭戏?”
“谁要哭了!”周芷耳尖更红了。
厚若涵在旁边小声说:“周芷妹妹眼睛都红了。”
“是风吹的!”周芷反驳。
“园里没风。”林云也来了,平板无波地补充。
“……林云姐!”
姐妹们笑了起来。冯素兰握着周芷的手,轻轻捏了捏:“好了,都过去了。再说了,都是一家人。”
周芷看着她们——杨岚岚促狭的笑,林云难得弯起的嘴角,冯素兰像看学生一样的包容,林晚棠、厚若涵……她觉得厚家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这些人值得。
那之后没人再提琴室的事,直到某天午后,沈清秋在撷芳庭的凉亭里提起:厚勋五岁的生日,就在三天后。
姐妹们用了两个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准备。
小厨房里弥漫着黄油、糖粉和奶油的甜香,蒸汽在冷白的灯带里升腾,把乳白色紧身衣照得半透明。
周芷负责烤蛋糕底。
她在林晚棠的调教下,甜点手艺进步神速——虽然第一次烤糊了,第二次糖放多了,第三次终于烤出了一个蓬松柔软、回弹力绝佳的戚风胚。
“可以啊,”,林晚棠挺着九个月的肚子,坐在厨房的高脚凳上指挥,“有天赋。”
“那是,”,周芷把蛋糕胚从烤箱里取出来,手套隔着隔热垫都能感受到那股温热,“本小姐学什么不是一点就通?”
“除了做菜。”,顾婷婷在旁边打发奶油,头也不抬。
“……顾婷婷你闭嘴。”
杨岚岚负责装饰设计。她拿着一支食用色素笔,在油纸上画草图,嘴里还念叨着视觉焦点要集中色彩搭配要符合五岁儿童的偏好。
“岚岚姐,”周芷吐槽,“做个蛋糕而已,不用上MBA那套吧?”
“你懂什么,”杨岚岚用笔敲她脑袋,“这叫专业。”
冯素兰做糖霜小花。
她的手指即使被乳胶裹着,依然灵巧。
一朵朵粉色的小花在她指尖绽放。
周芷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薄曦说的那张老照片——月白色旗袍,讲台前,黑压压的学生。
那样的手,如今在做糖霜小花。
“冯老师,”周芷忍不住说,“您这手艺,不去开甜品店可惜了。”
“开过,”冯素兰头也不抬,“只为他一个人开,他走之后就关了。”
周芷愣了一下,没再说话。她转身去帮林云搅拌面糊——林云的战术分析能力在厨房里毫无用武之地,但她学习的态度极其认真。
“林云姐,”周芷说,“你是在给蛋糕胚做心肺复苏吗?”
“……我在确保气泡均匀分布。”
沈清秋负责统筹。作为母亲,她想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完美。但她更多的是坐在一旁,看着姐妹们忙碌,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含着笑。
“清秋姐,”,周芷把烤好的第二块蛋糕胚递给她看,“怎么样?”
“很好,”沈清秋的声音温柔,“比我做的好。”
“那当然,”周芷得意地扬起下巴,“本小姐出手,必属精品。”
连续两天,小厨房里充满了笑声和甜香。
金属件沾上了面粉和糖霜,动作时铃响都变得黏糊糊的。
她们一边做蛋糕,一边聊天——聊各自的孩子、聊育儿经、聊小时候的生日记忆。
林云说起她小时候在军区大院,生日蛋糕是食堂大师傅做的。
顾婷婷说她第一次做蛋糕,把糖当成了盐,结果全家人硬着头皮吃完,她爸还夸她有创意。
周芷把第三块蛋糕胚送进烤箱,直起身,左脚的酸胀还没缓过去,右脚已经不自觉地接替了重心。
她在静思园罚站三天,靠左右换脚续命,结果养成了毛病——现在只要站超过五分钟,脚趾就自动开始倒班,左脚累了换右脚,右脚累了换左脚。
“站不住了?”顾婷婷眼尖,手里的打蛋器停了,“你刚才已经换了四次脚了。去搬个凳子坐会儿?”
周芷翻了个白眼,没好气:“还不是之前在静思园罚站三天,站出肌肉记忆了。”
“静思园啊……”,顾婷婷咂咂嘴,转头看向杨岚岚,顺嘴就溜了出来,“对了岚岚姐,你那天去静思园,到底上什么项目了?我一直没敢问。”
杨岚岚正拿着色素笔画草图,闻言笔尖在油纸上顿住。
她慢悠悠地抬起头,丹凤眼眯成两道危险的缝:“顾婷婷。蛋糕糊扣脸上这种死法,你觉得怎么样?”
那声音凉飕飕的,顾婷婷立刻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憋着笑:“问问嘛。周芷是罚站,冯老师是壁尻,你总不会是罚抄财务报表吧?”
周芷本来在调面糊,耳朵却竖了起来。她知道杨岚岚那天去了静思园,但薄曦没提过详情,她也没好意思问。
杨岚岚没立刻回答,她放下笔,双手抱胸,耳尖的红色从耳尖往下爬,一直浸到口罩上方露出的脸颊,她别过脸,盯着窗外那棵银杏树,语速很快,“骑了一天三角木马。下面差点裂了。满意了?”
周芷手里的搅拌棒顿了一下,三角木马,她在脑子里自动播放画面——杨岚岚被架在那个三角形的木架子上,双腿被迫大幅度分开,全身的重量压在那根磨圆的棱角上,骑了一整天。
难怪那天回302,岚岚姐走路两条腿撇得老开像只螃蟹。
平时再女眷联盟指点江山的杨总,居然也有这种时候,她越想,口罩上方的眼睛弯得越厉害,最后几乎要笑出声来。
杨岚岚转过头来,正好捕捉到她脸上那副我懂了并且我脑子里全是画面的表情,丹凤眼里立刻燃起恼羞成怒的火:“再敢露出那种表情,我就把你塞进烤箱里烤成蛋糕胚。”
周芷立刻把嘴闭上,但眼睛还是弯的。
冯素兰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紫色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珠光。
她搭在石台边缘的手指顿了顿,臀瓣在乳胶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像是某种被唤醒的肌肉记忆。
但她很快放松了,声音温和:“好了,都过去了。今天只聊开心的事。”
“就是,”顾婷婷赶紧打圆场,把一盆奶油推到杨岚岚面前,“岚岚姐,这盆奶油你打发吧,就当出出气。”
杨岚岚接过盆,拿起打蛋器,恶狠狠地戳进奶油里。
机器嗡嗡地响起来,她的耳尖却还是红的…………周六下午,运动时间结束后的自由活动时间。
姐妹们聚在撷芳庭的凉亭里。
石桌上摆着一个三层蛋糕,用巧克力酱写着:【厚勋,五岁生日快乐】。
蛋糕周围点缀着冯素兰做的糖霜小花,杨岚岚设计的色彩搭配果然亮眼。
周芷、杨岚岚、林云、冯素兰、顾婷婷、林晚棠——她今天也来了,虽然怀孕将近九个月,但还是坚持参加。
还有厚若涵——她一直留在厚家陪着怀孕的母亲林晚棠,也被邀请来了。
沈清秋作为蛋糕主理人,站在凉亭边等着。
八个女人,穿着白色紧身衣,围着一个石桌。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去叫小少爷。”,沈清秋的贴身女仆薄温,三十出头,向沈清秋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等待的时间不长,脚步声传来,薄温牵着一个男孩的手,从回廊那头走来。
厚勋,五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小西装,白色衬衫,打着红色领结。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在夕阳下像两颗黑葡萄。
面容继承了沈清秋的柔和,眼睛则像父亲厚远。
“妈妈!”,他看到沈清秋,立刻挣脱薄温的手跑了过来。
厚勋跑到沈清秋面前,停下脚步。他仰起头看着母亲穿着白色紧身衣的样子,大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喜悦。
见到厚勋到了,姐妹们整齐地矮下身去。
臀压小腿,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小腹,下巴微低——标准的厚家跪姿。
周芷膝盖触到青石板时,凉意透过乳胶传来。
她保持着姿势,看着厚勋那双小皮鞋上的搭扣,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荒诞——她周芷,居然在给一个五岁的小屁孩下跪。
“妈妈,今天是你的生日吗?”,厚勋愣住了,没想到妈妈和阿姨们突然矮了一截,而他站在那里,成了最高的人。
不过年纪尚小的他还理解不了这背后的含义,注意力很快又被漂亮的生日蛋糕抓了回去。
“是你的生日,傻孩子。”,沈清秋的声音温柔,口罩下方的嘴角弯着,“妈妈和阿姨们给你准备了蛋糕。”
厚勋的目光转向石桌,看到那个三层蛋糕时,眼睛亮了:“哇——”然后他笑得灿烂得像一个小太阳。
“阿姨们好!”他大声说,“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的生日!”
女仆薄温把蛋糕刀递给厚勋,八位丽人保持着跪姿围着他,因为五岁的厚勋太开心,忘了让大家起来。
他只是沉浸在生日蛋糕的喜悦中,小手抓着塑料刀,在奶油霜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他每切一块,就递给最近的阿姨,然后笑嘻嘻地看着她矮在地上接过去。
“妈妈,这块给你。”
“谢谢小少爷。”,沈清秋接过蛋糕,手套覆在盘子上。
“周芷阿姨,这块给你。”
“要叫周芷姐姐,”周芷接过蛋糕,调皮地逗弄厚勋一句,口罩上方的眼睛弯着,“谢谢小少爷。”
“哦哦,好的周芷姐姐……”
“岚岚阿姨,这块给你;若涵阿姨,这块给你;林云阿姨,这块给你;素兰阿姨,这块给你……”
厚勋一边在沈清秋的辅助下切蛋糕,一边分蛋糕,一边吃蛋糕,奶油沾了他满脸。
他咯咯地笑着,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阿姨们还矮在地上。
薄温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她没有提醒厚勋,因为厚家的规矩就是这样:男主人没发话,跪着的夫人不能擅自起身,或要求起身,即便主人是个五岁的孩子。
周芷矮在那里,接过厚勋递来的第三块蛋糕。
她看着这个满脸奶油的小男孩,忽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
不是屈辱,不是刺痛,只是一种稀松平常。
像呼吸,像走路,像每天凌晨五点被三栓唤醒。
规矩就是这样,厚家就是这样,她甚至觉得挺好玩的。
杨岚岚在她旁边,丹凤眼微微眯着,接过厚勋递来的蛋糕时,还故意做了个鬼脸,逗得厚勋哈哈大笑。
林云挺得笔直,像在执行战术任务,但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带着纵容。
冯素兰保持着姿势,紫色纹路在秋阳下泛着很淡的珠光,她看着厚勋的眼神,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某个学生。
“妈妈?”,厚勋转向沈清秋,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吃完蛋糕,他终于注意到这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矮矮的?”
“因为今天是小少爷的生日,”沈清秋的声音温柔,“阿姨们要给你庆祝。但是家里的规矩是这样。”
“可是……”厚勋皱起眉头,“我不喜欢你们矮矮的。什么规矩?”
“就是……”沈清秋顿了顿,“你要说起来吧,我们才能起来。”
厚勋恍然大悟。他挺起小胸脯,像个小大人一样挥了挥手:“起来吧!”
但没有人动。姐妹们仍然矮在地上,臀压小腿,脊背挺直。她们看着厚勋,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厚勋更困惑了:“我说了呀!起来吧!”
众女这才起身。
周芷缓缓站起,束腰勒着,她吸了半口气,小腿因为曲久了而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但很快就好了。
她看着厚勋——这个五岁的小男孩,还在学习如何做一个少爷,还在努力记住每一个规矩。
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轻蔑,没有任何优越,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做对事情的天真。
“谢谢小少爷。”,她说。
“小少爷,”薄温终于开口,“时候不早了,该到晚餐时间了。”
“啊——”厚勋的小脸垮了下来,“我还想玩……”
“明天再玩。”薄温温柔但坚定,“来,跟阿姨们说再见。”
厚勋站起来,向阿姨们挥了挥手:“谢谢阿姨们!蛋糕好好吃!明年我还要!”
“好的,小少爷。”姐妹们齐声说,声音温柔。
薄温牵起厚勋的手,向夫人们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厚勋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大眼睛里满是不舍。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姐妹们才缓缓放松下来。
沈清秋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姐妹们……对不起。孩子太小,不懂规矩,让大家跪久了。”
“没关系。”杨岚岚第一个说。她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他很开心就够了。”
“我自愿的。”林云的声音平板无波,“小少爷很可爱。”
“跪一会儿而已,”顾婷婷笑着说,“比仪态训练轻松多了。”
“孩子开心就好。”冯素兰的声音温和,“我小时候的生日,可没有这么好的蛋糕。”
姐妹们纷纷表示没关系,没有人抱怨。
周芷看着她们——这些刚刚跪了近半个小时的女人,膝盖上还留着红印——她们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不是装出来的。
“真的没关系。”周芷说。她的声音很轻,但真诚,“厚勋很可爱。”
“谢谢你。”她说。
周芷笑了,“明年,我们还可以给他做蛋糕。”
在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已经不包括屈辱和刺痛了。
她知道这不对,给一个五岁小孩下跪是不对的,规矩是不对的。
但她能把它当作好像只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那天晚上,周芷侍寝,厚趣坐在床边,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
周芷小碎步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没有矮下身去——见到他时她不需要跪,这是厚趣给她的特权。
“芷儿?”厚趣抬头看她,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什么事这么高兴?”
“因为你来了呀!”周芷说,声音里带着那种毫不掩饰的狡黠。她口罩上方的眼睛一眨一眨的,“难道我不该高兴吗?”
“该高兴。”他说,“我也高兴。”
“那你笑一个,喏。”周芷从一旁的矮柜上端起一个小瓷盘,上面盖着一块蛋糕,“给你的。”
“这是?”
“厚勋的生日蛋糕。”周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今天是他五岁生日。姐妹们一起做的,我偷偷留了一块给你。”
厚趣看着那块蛋糕。蛋糕的边缘已经被压变形了,糖霜小花也碎了一半。但它闻起来很香——黄油、糖、鸡蛋,最简单也最温暖的味道。
“你做的?”他问。
“蛋糕底是我烤的。”周芷的目光狡黠,“奶油霜是顾婷婷打的,装饰是岚岚姐设计的,糖霜小花是冯老师做的……”
“专门留给我的?”
“……嗯。”周芷的声音闷闷的,“薄曦帮我藏着。”
厚趣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那块蛋糕,咬了一口。
蛋糕比他想象的好吃。
松软,绵密,甜度刚好。
奶油霜有点化了,但那股奶香很正。
他一口一口地吃完,连粘在油纸上的碎屑也用手指刮下来送进嘴里。
“好吃。”
“真的?”
“真的,比家里的大厨做的好。”
“那当然,”周芷扬起下巴,“本小姐出手——”
她的话没说完。厚趣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周芷跌坐在他腿上,紧身衣和他浴袍的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
“谢谢你。”他说。
“……肉麻死了。”她小声说,但嘴角弯着。
“阿趣。”过了一会儿,她说。
“嗯?”
“本小姐来要债了。”,周芷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口罩上方的眼睛盯着他,“我一位明珠大学的学姐下个月,十二月二十八号结婚,她邀请我参加婚礼。”她顿了顿:“我想去。”
厚趣的手指在她的手套上停住了,周芷的心悬了起来,她知道这个请求不简单——厚家的夫人出嫁后,外出需要长老会批准,而且必须有贴身女仆跟随,穿着永贞服,种种限制。
“刘筱也会去。”她补充道,“作为伴娘。”,那个毒舌闺蜜的话还在周芷脑海里回绕,但已经没那么刺痛了。
周芷已经坦然接受了——刘筱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对的,但又有一些事情是刘筱不懂的,她不需要反驳不需要辩解只需要做好自己,以及相信阿趣,给他时间。
“到时候我会陪你去。”
周芷的口罩上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你陪我去?”
“嗯。”厚趣说,“我亲自带你出门,就可以不必遵守太多厚家规矩的限制。可以开启永贞服的拟态,可以穿上好看的衣服,可以穿上周芷眼红已久的舒舒服服的平底鞋。”他顿了顿:“而且如果刘筱再说什么不好听的,我帮你怼回去。”
周芷笑出了声,“你?怼刘筱?”她一边笑一边捶他的胸口,手套下的拳头软绵绵的,“你都不知道她嘴有多毒!”
“有多毒?”
“她说你是封建糟粕的继承人,说厚家是现代奴隶制,说我是被恋爱脑毁掉的独立女性……”
“那她说得不对。”厚趣的声音平稳。
“哪里不对?”
“厚家不是现代奴隶制。”,厚趣在她的手套上轻轻捏了捏,“是后现代奴隶制。带乳胶的那种。”
周芷愣了一秒,然后她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在厚趣怀里抖成一团。“阿趣!”她一边笑一边捶他,“从没发现你怎么也这么毒舌?”
“近墨者黑。”
“……你说谁是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