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琴声,传遍了整个天音阁。
各峰的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说话。
山上的风,都慢了下来。
傍晚收功的修士们,站在峰头,听了很久,谁也没有出声。
那曲子,从圣女殿的寝宫漫出来,漫过云海,漫过各峰的灯火,一声,一声,落到暮色里。
楚云霓在自己的屋子中听的入迷。
她认得姐姐的琴声。
姐姐弹了十几年琴,每一个音的起落,她都听得出来。
可今天的琴声里,还有别的声音。
不止一把琴。
有几道声音,她叫不出名字,只觉得好听。
她托着腮,听了一会儿,又坐直,竖起耳朵,再听。
她越听,越觉得这曲子怪。
怪在哪里,她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姐姐弹的这曲子,比从前任何一首,都有人气。
她忽然想,姐姐弹这曲子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笑了。姐姐弹琴,向来一个人。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她高兴得坐不住。
她在殿里转了两个圈,又跑到门口,朝圣女峰的方向看了一眼,再跑回来。
她翻出自己新织的那条披帛,绯红的,绣着银线,本来是织给自己的,她临时改了主意,要送姐姐。
她把披帛叠好,揣进怀里,又拿出来看了看,怕有褶子,抚了抚,再揣回去。
这样来回三趟,她自己都嫌自己啰嗦。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好烧到最红。
她等了等。殿里没有动静。姐姐没有出来。
她又等了等。还是没有。
她等不住了。她揣上披帛,就往圣女峰飞。
她飞过回廊,跑过石阶,一路喊着姐姐。
她拖着尾音喊,喊得整条山道都听见了。
没有人应她。
她飞得急,发丝散了,她也没管。
姐姐化神了,她要第一个去贺她。
她冲进寝宫。
外殿空着。
她喊了两声,没人应。
她往内殿跑,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挡了一下。
姐姐闭关,设了禁制。
她进不去,只看见内殿的门关着。
她站在门前,喊了几声姐姐。门里没有声音。
她退回外殿,看了一眼琴案。琴案上空的。焦尾不在。焦尾从不离身,姐姐连闭关都要带着它。琴不在,人就是真的走了。
她忽然觉得,手里那条披帛,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举着。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披帛。
绯红的,绣着银线,是她织了三天的。
姐姐出关那天,她要把披帛给姐姐系上,再跳一支舞给她看。
她什么都想好了。
她没想到姐姐不等她。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把披帛叠好,放回怀里。
姐姐出关,再送她。
她嘴上嘟囔了一句,闭关也不说一声。
嘟囔完,她又挺起胸,有点骄傲。
姐姐化神了。
那是她姐姐。
她转身出来,撞上一个人。
石阶下站着弦儿,怀里抱着一把琴,站在那扇门前,像站了很久。
她认得他。
姐姐的侍女,她见过好几回,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
她记得有一回,她还说过他,走路怎么跟个男人似的。
她这会儿又看他,还是觉得怪,但也还是说不上来。
弦儿,她喊了一声。你在这儿做什么。我姐呢。
闭关了。弦儿说。少则半月。
他抱着琴,微微低着头,是侍女的本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
可他站在那里,抱着那把琴,像抱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楚云霓没看出来。
她只觉得,这个人怎么连说句话,都跟站着罚站似的。
她哦了一声。
她数了数手指。半个月。她从来没有这么久不见姐姐。她没说这个。她挺起胸,说,那她出关,我第一个给她跳舞看。你帮我记着。
嗯。弦儿说。
她说完,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看见他怀里的琴。
这是什么琴。她凑过去。这把琴她没见过。木头是新的,没上漆。她伸手,拨了一下弦。弦音干干净净的,像新开的水。
音挺正。她说。
姐姐的新琴?她歪着头看。她什么时候有的。我怎么没见过。
刚刚。弦儿说。她让我保管。
你会弹这个琴吗。楚云霓问。
不会。弦儿说。
那你保管什么琴。她说。给我,我拿去给姐姐放殿里。
弦儿没给她。他抱着琴,往后让了让,摇了摇头。
楚云霓嘟起嘴。小气。她说。
她没有真抢。
姐姐的琴,姐姐交给弦儿保管,那姐姐信他。
她护姐,可她更信姐姐的安排。
她多看了那把琴两眼,记住了。
姐姐的琴,她记住了。
心想,姐姐什么时候收的这把琴,回头得问问她。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前线的弦儿,不是重名吧。她说。
弦儿愣了愣。嗯。
前线的弦儿。
她的眼睛亮起来。
救了一伙散修那个。
我听说了。
听说你一嗓子喊得他们往右撤,左面果然崩了。
那伙散修事后逢人就说,圣女殿的弦儿。
运气。弦儿说。
胡说。运气能一喊喊准。她凑近一步,又打量他一遍。你修为没我高吧。
嗯。弦儿说。她元婴初期,他一个侍女,确实没她高。
可你就是会打。楚云霓说。我姐都夸你。她顿了顿,学姐姐的口气,压着嗓子说,战场上,听她的。姐姐原话。
她学完,自己先笑了。她笑起来眼尾上挑,像只偷到鱼的猫。弦儿没笑。他垂着眼,抱着琴,像在想别的事。她也不在意,自己笑自己的。
她笑够了,又问,前线好不好玩。妖兽多不多。你救人的时候,那人哭没哭
弦儿说,没哭。
那他谢不谢你。她说。要是我,我就给你磕个头。
弦儿说,不用。
你这人怎么这么闷。楚云霓说。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多说两句会少块肉吗。
弦儿没说话。
楚云霓也不恼。她一拍手,下了结论。我姐闭关了,那你归我管了。
弦儿抬起头。我是圣女的侍女。
我也是圣女。楚云霓说。舞衣圣女。我姐闭关,我替她管你。
她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姐姐的东西,我先看着。
你放心,我不欺负你。
我姐怎么待你,我就怎么待你。
她顿了顿,又改口,我姐怎么待你,我比我姐待你还好。
弦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说得理直气壮,像天经地义。他一个侍女,驳不了圣女。他只能低头,说,谢圣女。
谢什么谢。楚云霓说。走,我带你去看我新织的衣裳。
她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她拽着他的手腕,手心热乎乎的,拽得理直气壮。
她往前走了两步,见他不跟,又回头拽了拽,像牵一头不肯走的牛。
弦儿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怀里的琴晃了一下,他连忙抱稳。
你这琴抱得倒紧。楚云霓说。我姐的琴,你倒是上心。
弦儿没接话。他低头,看她拽着他的那只手。她的手小,包不住他的手腕,就攥着。
他到底还是跟着走了。
她拽着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住,歪头看他。
弦儿。她说。你手怎么这么大。
她攥着他的手腕,感觉到他的手掌。骨节,指长,比她的大一圈。她捏了捏,又捏了捏,像在捏一件不认识的物件。
天生的。弦儿说。
你肩也宽。她比了比。她到他肩膀。她踮了踮脚,又放下。姐姐的侍女,怎么肩这么宽。她皱了下眉。你平时干什么活。
搬东西。弦儿顺口说。
搬东西能把肩搬这么宽。
她嘀咕了一句,没深想。
干活的侍女,骨架大点,正常。
她正要松开他,忽然又看见他的喉结处,衣领遮着,看不出什么。
她也没在意。
我还是觉得你哪里怪。她说。说不上来。
弦儿心里一紧。她离得太近了,近得他怕她听见他心跳。他面上不动,说,哪儿怪。
说不上来。就是怪。她松开他,转了个圈,把怪抛到脑后。算了,不想了。她想不明白的事,向来不想。她说,反正你是我姐的人,怪就怪点。
弦儿心里那根弦,又动了一下。
她没注意。她继续走,边走边说,弦儿,明天你来我这儿。我教你跳舞。
弦儿说,我不会跳舞。
所以教你啊。她转回头,笑得眼尾上挑。姐姐都不让我教,她学不会。你肯定能学会。
她说完,又转了个圈,自己把明天定下了,根本没等他答应。
弦儿看着她。
她转圈的时候,衣摆扬起来,像一朵花在转。
她这个人,做什么都带着跳。
她姐姐不会这样。
她姐姐站在那里,是稳稳的,什么都在她手里。
她站在这里,是跳的,什么都要抓一把试试。
他低着头,说,好。
她满意了。
她松开他,蹦跳着下山。
山道上一路是她哼的小调。
她哼的是姐姐常弹的那支曲子的调子,她听会的。
她哼得断断续续,像学舌的鸟。
她哼了两句,又停下,回头喊,弦儿,明早我来找你。
你别跑。
他站在原地说,好。
她这才放心,又蹦跳着走了。
他站在原地,怀里抱着琴,看着她走远。
晚霞正红的时候她来了。她走的时候,天边的红,正一点点沉下去。
姐姐的那扇门关着。妹妹的那条山道,还亮着。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琴。琴是姐姐的。人是妹妹的。
他这样想着,把琴抱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