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之后,“烂泥之家”在平台上彻底火了。
不是小火,是大火。阿辉后台的数据曲线不再是那种爬一步退半步的锯齿状,而是直直地往上蹿,像是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
粉丝数从三千涨到一万二,只用了五天。每次开播,在线人数稳定在五千以上。
弹幕不是一条一条滚的,是一片一片涌的,像水库开了闸。
打赏呢?阿辉那张还款计划表上,第二笔被划掉了。第三笔旁边也打了一个勾。只是那个勾是铅笔画的,还没来得及用签字笔描实。
但他们没有停。
不是因为钱还没够。是因为阿辉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真相:钱够了之后,他更不想停了。
人饿的时候只想吃饱,吃饱了之后就想吃更好的。这是本能,不是贪婪。
他现在每天除了直播就是刷数据,研究竞品,写剧本。
他笔记本上的内容越来越复杂,从最初“跪下来吃火腿肠”这种一句话就能概括的梗概,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分镜和台词——几点几分说什么话、什么时候切近景、什么时候放音效、什么时候给老秦一个特写,写得比综艺节目的流程单还细。
他甚至开始看心理学的文章,不是因为他想了解自己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他想更精准地操控别人。
他学会了“间歇性强化”这个词。学会之后,他就把直播节奏改了:不再每次都让观众得到他们想要的,偶尔给,偶尔不给,偶尔给一半。
观众像巴甫洛夫的狗,被这种随机的奖励机制刺激得完全停不下来。你不知道这一场会不会有高潮,所以你每一场都得看。
小酒是他手里最好的那张牌。
她已经不需要阿辉在旁边做手势了。她学会了在什么时候把肩带滑下去,在什么时候把声音放软,在什么时候喊老秦的名字让弹幕爆炸。
她的身体也完全适应了镜头——不是适应,是归顺。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早地接受了这件事。
乳头在被触碰之前就会自己硬起来,下面在开播提示音响起的瞬间就开始湿润。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知道这能让她少受一点罪——身体不抗拒的时候,心就不会那么疼。
她的话越来越少。直播的时候话多,下播了就沉默。阿萤注意到这个变化,但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偶尔会在小酒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递一条干毛巾给她,或者在阿辉又在饭桌上开始讲“下一场的爆点”的时候,突然岔开话题问小酒今天想吃什么。
这些动作很小,像是往一锅沸水里加了一勺凉水。水不会因此就不沸了,但至少不会溢出来。
小酒记得这些动作。
她没有说谢谢,但她记住了。
她记住的东西太多了——老秦吃火腿肠时鼓起的腮帮子,泥鳅跪下去时膝盖碰到地面的那一声闷响,老赵说“别糟践自己”时嘴唇的颤抖,刘哥在沙发上睡着时均匀的呼吸声,根叔说“再坐一会儿”时拉住她手腕的力度。
她把每一个细节都装在心里,像攒了一堆硬币,不敢花,也不知道能买什么,只是攒着。
有时候她一个人在卫生间里,会把这些硬币一枚一枚地翻出来看。
看着看着,她会觉得自己还是个人——因为人是有记忆的,机器没有。
但她从来没有在阿辉面前提过这些。她知道阿辉会说:别想太多,想太多戏就不好看了。
这天晚上,阿辉在饭桌上宣布了新计划。
“我们搞个系列。名字我想好了,就叫‘底层图鉴’。每一期找一个不同行业的底层男人,你代表观众去‘送温暖’。反差要拉满——你穿得越纯越好,他们越脏越好。第一期民工,第二期清洁工,第三期外卖员,第四期老农民。我连标题都想好了:民工篇叫《谁来陪我吃泡面》,清洁工篇叫《凌晨四点的城市》,外卖员那期叫《雨夜订单》。”
他越说越兴奋,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拉出一个又一个对标账号的数据。
那些主播都是大几十万粉的头部,封面是穿着JK裙的女孩蹲在路边给环卫工递水,标题写着“每个努力生活的人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阿辉说,他们要做的不是模仿,是超越。光送水没用,得有戏,得有冲突,得有那种让观众又骂又看、一边举报一边分享的爆点。
“你觉得,”小酒说,“被我们拍的那些人,他们愿不愿意被拍?”
“给他们钱就行了,”阿辉说,“这个最好解决,我们可以偷拍,实在偷拍不了的,就给他们出场费,一次两百,让他们戴口罩或者骗他们打马赛克,有钱拿还有姑娘玩,没有人会拒绝。”
小酒想说——我不愿意,但她没有说出口。她怕看到阿辉失望的眼神。
“你呢?”阿萤放下筷子,“你出场费多少?”
阿辉的笑容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然后他恢复了常态,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阿萤碗里。
“我不是在给自己赚钱,是在给我们。赚够了咱们就撤,去深圳,开个小店,你想开什么店?奶茶店?花店?”
“你说过很多次了。”阿萤说。
“这次是真的。”
阿萤没有回答。
她把那块肉吃了,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筋。
然后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向卧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上次说是最后一次让老秦当道具。上上次说是最后一次让小酒全裸出境。上上上次说,我们只做室内直播,不做户外。”
门关上了。
阿辉对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头来,继续对小酒讲他的“底层图鉴”计划,语速没有变,笑容没有变,像是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小酒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不是因为他的冷血,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也开始用他的方式思考了——她刚才有一瞬间在想:“底层图鉴”这个名字确实挺吸睛的。
她恨自己这个念头。
第二天,阿辉把老秦接了过来。
老秦现在已经是“烂泥之家”的固定班底了。
阿辉给他买了一件新棉袄——不是好心,是因为旧的那件太臭了,在镜头里连颜色都看不出来,影响“画面效果”。
老秦穿着新棉袄,坐在墙角那张塑料凳上,看起来比之前更不像他自己了。
塑料凳旁边放着一箱啤酒,是阿辉给他准备的。
他现在知道那是啤酒了,阿辉每次开播前给他一瓶,他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喝。
但今晚的剧本不是让老秦当背景板。今晚的剧本叫“老秦变形记”。
阿辉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大铝盆,就是工地上和水泥的那种,足有半人宽,盆沿上还沾着干掉的灰色水泥渣。
他往里面倒了半盆热水,又兑了半盆冷水,用手指试了试水温,又加了一瓢热水。水蒸气从盆里升起来,在补光灯下像一层薄纱。
“你,”他指着小酒,“帮他洗个澡。”
小酒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洗澡。老秦这样子太脏了,观众看腻了。我们给他洗个澡,换个新造型,搞个‘流浪汉改造’的噱头。你想想——一个脏得看不出人样的流浪汉,被你亲手洗成一个干净的老头。那种前后的反差,比看他跪着吃火腿肠更炸。”
小酒没有说话。她看着老秦。老秦还坐在那张塑料凳上,手里抱着啤酒瓶,对新棉袄的袖子还没习惯,时不时用手腕去蹭一下领口的标签。
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不知道那个大铝盆是给他准备的。
他甚至不知道洗澡是什么意思——他太多年没有洗过澡了,上一次洗澡可能还是在哪个收容所里被人用水管子冲,冲完了连毛巾都没有,湿着衣服躺在水泥地上晾干。
“你给他洗。”小酒说。
“我不是主播,”阿辉说,语气理所当然,“你是。观众要看的是你洗。你和一个流浪汉,在镜头前,你给他搓背,他浑身发抖——反差,温情,话题,什么都有了。你觉得平台上有哪个主播做过这个?”
“没有人做过是因为这他妈不是人做的事。”
这句话是从卧室门口传来的。小酒回头,看到阿萤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门框。
她的绿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有黑眼圈,看起来像是一晚上没睡。
“你又来了。”阿辉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耐烦,不是那种暴躁的不耐烦,是那种觉得有人在挡他的路的不耐烦。
“我一直在,”阿萤说,“只是你假装看不见。”
“我是在给我们赚钱。你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样不是这直播间挣的?你要是觉得脏,你别花啊。”
这话太狠了。狠到阿萤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阿辉说的是事实。
她确实花了。
每一次直播结束,阿辉把钱转到卡里,她去超市买菜、交房租、给手机充话费的时候,她花的都是这些钱。
她和小酒的区别只在于——她在镜头外面,小酒在镜头里面。
但花的钱,是同一笔钱。
小酒看着阿萤的沉默。
那种沉默她太熟悉了。
那是被现实堵住嘴的沉默。
她忽然替阿萤难过——不是因为她被阿辉噎住了,是因为她还在试图阻止什么。
她还在相信有些事可以阻止。
小酒发现自己已经不相信了。
“行了,”小酒说,“我洗。”
阿萤猛地抬头看她。
“小酒——”,“ 没事。”小酒站起来,走到那个大铝盆旁边。
水还在冒着热气,薄薄的一层白雾从水面上升起来,像煮面条之前锅里冒的那种蒸汽。
她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条细白的胳膊。
皮肤在热气的熏蒸下微微泛红。
“不就是洗澡吗?又不是没洗过。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也这样洗。”
她说得很平静。太平静了。阿萤听出了一种比恐惧更可怕的东西——驯服。不是被迫的驯服,是主动的、为了不再挣扎而选择的驯服。
阿辉已经把手机架好了。红灯亮了。直播间开播。左上角的数字像秒表一样往上跳:一百、三百、八百、一千五。弹幕开始滚。
“老秦又来了!”
“今晚什么节目?”
“洗澡???”
“认真的吗”
“主播牛逼”
“这是要干什么我靠”,“ 边洗边干?”
小酒走到老秦面前,蹲下来。她的视线和老秦齐平。老秦看着她,那张脏得看不出五官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又是那个笑。门牙缺了两颗的黑洞。像一个小孩。像一个被这个世界揍了一辈子、但还认得谁对他好的小孩。
“老秦,”小酒说,“脱衣服。”
老秦没有反应。他不知道“脱衣服”是什么意思。或者他知道,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脱。
小酒伸出手,解开了他新棉袄的第一颗扣子。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领口时,指尖感受到了棉袄面料的粗糙——是那种最便宜的腈纶棉,硬邦邦的,还没洗过,带着一股化工厂的味道。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棉袄脱下来了,露出里面那件层层叠叠的旧毛衣。
不是一件,是好几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颜色已经分不清了——领口是深灰的,胸口是墨绿的,袖子是泛黄的白色,像是把三个不同的人的衣服缝在了一起。
她又帮他脱掉了一层。又一层。又一层。
脱到最后一层的时候,老秦的身体露了出来。他的身体和脸不一样。
脸是脏的,身体是惨白的——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像是被泡发了的面团。
皮肤松松地挂在骨架上,像是衣服买大了三个号。
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肚子上却奇怪地鼓着一个包,像是营养不良导致的肝腹水。
锁骨上方有一道陈旧的疤,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长好之后变成了一条肉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他的胳膊细得像两根柴火,手肘的骨头尖尖地顶着皮肤,让人担心下一秒就会刺穿。
她看到他的身体时,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恶心。
是某种比恶心更让她难受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后来她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委屈。
不是她的委屈,是他的。
这副身体替他在这个世界上受了几十年的委屈,而他连抱怨都说不清楚。
“天哪”
“这是人的身体吗”
“好瘦”
“不敢看了”
“好可怜”
“哭死”老秦打了个哆嗦。
不是那种被冻出来的抖,是那种被别人碰到身体之后的应激反应——他的身体太多年没有被人碰过了,已经忘了怎么接受触碰。
小酒牵着他的手,把他领到铝盆旁边。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蜷着,粗糙得像一块树皮,但她没有松开。
她扶着他跨进盆里。他的脚踩进水里的时候溅起一小片水花,有几滴落在他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不知道水是什么。
然后他在热水中慢慢地坐了下去,蜷起膝盖,像婴儿待在子宫里。
小酒拿起毛巾,浸了水,拧到半干,开始擦他的背。
毛巾从他的后脖颈擦过,带下来一层灰。
她又浸了一遍水,拧干,再擦。
毛巾再拿起来的时候,白色的毛巾已经灰了。
她又擦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水盆里的水从透明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了深褐色,像是泡了一壶浓茶。
老秦背上的皮肤在热水和毛巾的擦拭下终于透出了一点血色,那是几十年泥垢被洗掉之后皮肤本身的颜色。
那点粉色在镜头里很淡,但小酒看到了。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弹幕安静了几秒。
不是因为没人。是因为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噎住了。那种感觉不是刺激,不是恶心,不是猎奇。
是某种他们很久没有体会过的东西。有人开始刷“哭死”,有人刷“好人一生平安”,有人刷“这才是真正的直播”。
一个老粉在弹幕里打了一长段话:我从烂泥之家刚开播就在看了,看过老秦吃火腿肠,看过他跪在地上笑,我以为今晚也是那种恶搞,但看到妹子给他搓背的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太不是人了。
那条弹幕被顶上去的时候,有人刷了一个礼物。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阿辉看着后台,眼睛里的光从硬币变成了金条。
他知道,他又踩中了一个爆点。
但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那种安静,那种沉默,那种突然爆发的弹幕,不像是在看一场猎奇秀。像是在看一场葬礼。
小酒没有看弹幕。她在看老秦的后背。水从毛巾上滴下来,顺着脊椎的沟壑流下去,在腰窝里积了一小滩。
那块皮肤是干净的。在层层叠叠的污垢下面,是一个老人的背。和任何老人没有区别的背。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老秦有多少年没有被别人碰过了?不是那种推搡的碰,不是赶他走的碰。
是这种。
温热的毛巾,一遍一遍擦过后背的碰。
他上一次被人这样碰是什么时候?
是他女儿还在的时候吗?
是那个叫囡囡的女孩,还活着的时候吗?
她的手停住了。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她意识到,在这一刻,她和老秦之间,已经没有表演了。
阿辉的剧本没有写到这一步。毛巾和水是真的。温热的皮肤是真的。老秦把膝盖蜷起来安静地坐在水里,也是真的。
这个时刻是她的。不是直播间的。
老秦忽然开口了。他说了一个词,声音很小,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但直播间的话筒很灵敏,所有人都听到了。
“囡囡。”
小酒的手停在半空中。毛巾上的水顺着她的手腕流下来,滴在水盆里。
弹幕沉默了。
不是没人。
左上角的数字显示在线人数已经破了八千。
但没有人发弹幕。
八千人在线,却静得像一座空城。
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词。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几秒后,弹幕爆炸了。不是一条一条的,是一片一片的,有人刷“破防了”,有人刷“你们到底在看什么,这老头把主播当他女儿了”。
阿辉在镜头后面,拳头攥得紧紧的,无声地喊了一声“漂亮”。
他不在乎老秦叫的是谁的名字。他只在乎在线人数破了纪录。
他的还款计划表上,第三笔旁边那个铅笔画的勾,马上就可以用签字笔描实了。
小酒还在看老秦。
他说完那个词之后就安静下来了。
啤酒瓶搁在盆沿上,瓶口对着天花板。
他低头看着盆里的水,看着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波纹,看着自己倒映在水里的影子。
那个影子被水波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他也许看到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到。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笑,不是那种痴呆的、流着口水的笑,是那种安详的、满足的、像是终于被抱住了的笑。
小酒把毛巾搭在盆沿上,站起来。她的膝盖因为蹲了太久而发麻,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
牛仔裤的膝盖处被地上的水渍洇湿了两团,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她转过身,看着阿辉,看着那个亮着红灯的手机。
八千人在线,弹幕在飞,数字在跳。
平台的算法正在把这场直播推给更多人。
更多人在进来,更多人在看,更多人在刷礼物。
这个直播间正在成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洞,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同情心、猎奇欲、羞耻感,通通吸进去,搅碎,变成数据,变成钱。
水在铝盆里慢慢凉下去。老秦还坐在里面,下巴搁在膝盖上,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水很暖和。给他洗澡的姑娘很暖和。他今晚不用睡桥洞了。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干净的一个晚上。
小酒走过去,蹲在铝盆旁边。水已经不怎么热了,水面上升起的白气越来越细,越来越淡,马上就要看不见了。
她把毛巾从盆沿上拿起来,放进水里涮了涮,拧到半干,然后轻轻地擦了擦老秦的眼角。
那里挂着一坨白色的分泌物。和上次一样。她一擦就掉了。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