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一切安好?”
“还好。”
早早就在门口等候的康斯坦斯恭敬地为特里递上厚实的天鹅绒长衫,后者抬手以示不需,径直往回路走去,老管家照例落后一个身位,但随后影子家主挥手示意他上前。
“我们一路上有看到过山贼、强盗或者流民?”
“前二者不曾见过,后一者无关紧要。”
一老一小并肩走在薰衣草田的田埂小道上,管家康斯坦斯的语气难得如此确定。
“属下不认为在王城之下会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想必也更不会有人敢来招惹一只训练有素、武装齐备的贵族车队。”
“那么王城之内呢?”
老管家皱了皱眉头。
“先生,您的意思是……”
“铤而走险的人一般分为两类:被逼走投无路或妄图一步登天。”
贵族青年思考片刻,接着说道。
“没有山贼强盗,但我们也遭遇过豺狼、爪熊、地精、山猫之类的魔物,而旅店老板也曾说过蔷薇庭西边的苍翠森林不久前闹过氓蛛灾害。”
特里呼出的热气在零落黄昏下冻结成雾。
“我记得汉斯、塔尔、霍夫还有约翰尼斯之前注册过冒险者工会,让他们四个换套衣服、拿上冒险者铭牌,按盗贼、剑士、弓手、斧手的标准配置给装备,武器上不要带纹章,双薪剑士约翰尼斯爵士担任队长,以讨伐魔物为由,暗中调查韦塞修道院周围的情况,地产、农户、收成乃至有几头牲畜,重点还是人,尤其是任何接近韦赛的人。必要时可以凭财开路,但尽量低调,若有必要可以主动帮佃户干活以探取情报。”
“需要给他们备马?”
“不,给他们半个月时间,在修道院附近驻扎半个月后,凯作为夜鸦堡的联络官会在此时抵达蔷薇庭进行定期联络,他们恰好在此接应冯斯,掩护爵士进城。”
金发青年若有所思道。
“而我们也差不多此时在城内安顿好。”
“很周到。”
老管家点头应下命令,随即便领着自家少爷走向不远处的四轮马车。
“我马上去办。”
“辛苦了。”
跟着管家走的特里突觉一阵违和,他抬头便发现一匹皮毛如黑风拂水般顺滑的猎狐马站在栎树下悠闲地啃着根间的车前草,而其身后位于树后挡风处的马车显然并非自己先前乘坐的那辆,而那车门上玳瑁雕刻的双生桑松纹章更令青年心中生出一股恶寒来。
他无言地瞪大眼睛回头望向自己的老管家,显然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后者此时咳了咳嗓子。
“若那位小姐有意相谈请第一时间告知——这是您对我的嘱托,少爷。”
康斯坦斯实诚相告。
“你永远都那么及时,老先生。”
你到底是我的管家还是她的?特里一时间有些无语地叹气,接着屈服地点头表示同意。
“康斯坦斯先生。”
未等管家敲门的手落下,车门率先打开,走出马车的女仆安妮先向管家点头致意,随后朝着贵族青年深深鞠躬行礼。
“老爷,夫人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教的你说话,对吧?特里心里满不是滋味儿,但也只能生硬点头,随即一只脚踏入车内。
“瞧瞧谁来了。”
刚进入车厢便是一阵戏谑的声音传入耳中,特里想要忽略,可车里的女主人显然不这么想。
“原来是我们事必躬亲、日理万机的准男爵大人呐。”
我该在修道院住上一晚。
青年遗憾地想,随即张望车厢内的布置,不同于修道院的破烂,里面算得上金碧辉煌:胡桃木雕花小茶几摆在中央,上面摆着一只镀银方解石水晶瓶,精致把手雕成带茎小花,里面装着鲜红葡萄酒;一只佛兰德尔产的钴蓝珐琅酒瓶,表面点缀翠绿玫瑰和锡白棕榈叶,倒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酒——多半是干邑香槟之类;两个康佩斯坦的镀金搪瓷铜盘,底部绘有拜占庭风格的白色珐琅水滴纹饰,与盛着的桃子、李子和梨子显得多有些格格不入;除此之外是一个算得上简陋鹰眼城产的银杯,只有杯沿刻了些繁复爪印。
桌子下面则是一体式的青罗产手打黄铜熏香炉,莲花盖子上镶嵌细银丝,里面嘶嘶燃烧的琥珀和麝香味道甜腻而刺激。
吊顶悬着明亮油灯,榻上铺满软枕织毯,还有暖炉美酒作伴,唯独差了琴瑟弦乐。
不说跟外面比,单跟自己那满是典籍书信、乌黑墨水和羽毛笔尖的车厢相比,显然这女人才算得上真正懂得享受格调的‘贵族’。
“看样子终于是办完了‘大事’……”
紫发女人此时身着酒红色修身长礼裙,棕色松鼠皮披肩耷拉在裸露的雪白右肩上,小腹直至小腿盖了条精织羊毛毯,女人晃晃手中银杯,里面的酒液如血,无名指上的古朴青铜戒显而易见,她优雅地轻缀葡萄酒,抿了抿鲜艳的红唇。
“舍得回来了?”
“我舍不舍得,就跟小姐您舍不舍得亏待自己一样。”
特里诚实回应,后者当即不悦地抬起下巴,随即将杯中剩余红酒朝炉子洒去,火焰熄灭,酒水蒸发的吱吱声随着一股子酸味散出。
“既然您这么舍不得,那何必……”
“我们准备好了。”
赶在女人驱逐前,金发青年抢先一步敲了敲车窗,发出命令。
“出发吧,康斯坦斯。”
“是,先生。”
随着脚下一阵颠簸,特里坐回拉雅对面的软榻上,后者啧了一声,转过头不再言语。
‘准男爵’便只好自己动手打开蓝酒瓶,里面传出一股清淡的麦芽香,一层细腻的泡沫浮在液面上。
这倒是有些意外。
特里默不作声地将啤酒倒出,是令人熟悉的琥珀色。
放下酒瓶,他刚打算尝尝是不是奇美,一只同样式的银杯突兀闯进他的视野中……
贵族青年瞧了瞧递过杯子的主人,还是那副高抬下巴,清冷高傲的尊贵模样,他思索片刻后还是再次拿起酒瓶倒上。
“别倒太满。”
扳回一城的紫发少女接着辛辣说道。
“我可不想像某个喝醉的白痴被一把丢到某个烂窑子里自生自灭去了。”
特里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随后将接酒的酒杯与桌面倾斜,手握酒瓶中上位置猛地转了几圈,瓶底酵母、沉底杂质与啤酒碰撞产生的浑浊登时就将银杯灌满。
奇美啤酒质量上佳,所以泡沫挂杯良久,而青年‘特调’的这杯更是高高凸起宛如一座圆白塔,让人完全不知该从何下口。
“请便,小姐。”
他伸出手作邀请状,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是您要的‘不满’啤酒。”
“嘭!”
铜盘被震得跳动起来,瓜果滚落到地毯上,这就是拉雅·楚·桑松的回应,她猛然挺身,手拍在桌子上作支撑,上前伸出另一只手想一把夺下自己未婚夫的那杯啤酒,后者早有预料,侧身闪过,前者眼神一凝,当即冰冷道。
“特里·杜·巴伦。”
她如此威胁。
“如果不把杯子给我,就别想着我会听你接下来的话。”
特里停下躲避的动作,微微抬头仰望,而拉雅居高临下地俯身对峙,一绿一红的眼睛长久倒映各自身影。
“你总是赢家,桑松小姐。”
最后还是金发青年选择了让步,紫发女人毫不客气地拿走银杯却丝毫没有喝的意思,前者情不自禁问。
“难道我们每次都要像小孩猜拳一样,相互分个胜负高低才能够好好说话?”
车轮轱辘转,油灯吱呀晃,拉雅看了未婚夫一眼,丝毫不惭愧道。
“谈话要的是诚意。”
“我相信我有足够的诚意。”
特里五指敲桌,眯了眯眼睛。
“我主动邀请过——至少不下七次。”
“是啊,每次不是那假修女独自在车厢里装模做样地对着一堆破象牙板(便携式基督双联画)祈祷忏悔的时候派你那管家叫我,要不就是夜深人静,大家都歇了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有这么个发过誓戴过戒的未婚妻,好一个足够的诚意。”
女人侧头哼了一声,接着不屑地说。
“你要我学那女人恬不知耻地自降身份乖乖捧你的场?绝不!我才不是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妓女。”
你是我得罪不起的姑奶奶,行了吧。青年深吸气,心中默念忍一步海阔天空。
“怎么?没话说了?”
旧城的拉雅讽刺道。
“需要这叫奇美的猪尿来帮你消消火吗?还是要我像你手底下的那群下人接着陪你玩在夜鸦堡没玩成的领主老爷游戏?”
“事实上……”
陆泽斯旺的特里带上一丝不善。
“我确实是个领主。”
“是将来而不是现在。”
女人呵笑一声。
“路泽斯旺男爵,多响亮的名号,还有那‘广袤’的领土:满是毒蛇的冻土沼泽、猩红咸臭的赤湖、被诅咒的冻林堡,里面住着卡林家族的鬼魂、有着约克·斯通尸体的臭气、还有他儿子们的,直到现在上面的鲜血尚未干涸,还需要我提醒你……”
“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特里皱了皱眉。
“不消你说,我深知其中的代价几何。”
“不,你并不明白,这由我的父亲提议而你的父亲实践,但我父亲向来惯于幕后不愿台前,而你的父亲不会到蔷薇庭更不会在玫瑰宫见证你的册封仪式,国王陛下行事更是波谲云诡,近年来常常依心情行事。”
“所以我迄今为止做的哪件事惹到‘大人’了?”
巴伦小少爷此时终于明白这女人在弯弯绕绕什么,颇有些无奈地问。
“是刚才那件吗?”
紫发女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但随即却镇定心神,默不作声地看向茶几上的蓝色珐琅瓶子。
“是你为这瓶猪尿做的事。”
“搞半天是那佣兵还有歌手。”
金发青年摊摊手。
“我没想到你会喜欢他们,这倒是我的失误……”
“你这傻瓜!”
刚刚的优雅似若虚假幻影,此时的拉雅急得破口大骂。
“那些贱民还有另一个装模做样、自作多情的白痴无论怎样都好,我才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但你……你是怎么一回事?我告诉过你离蔷薇越近就越要小心,蔷薇是带刺的!不说克劳尼亚家族光那些好事长舌者家族的眼线就遍布玫瑰大道上的每一栋旅店酒馆,而你,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一群人的面下令大动干戈。被这些个升斗小民激怒,行事完全不经大脑,全凭意气用事,我不说有男爵的风度,你觉得你那时有个贵族样吗……”
听见如此直抒胸臆的‘表达’,特里一时间愣了半晌,不妨说他被人骂没脑子也属实是件新鲜事。
“还是说在那女人面前你就只会用下半身来思考?要彰显你的男人风度?”
“小姐,在你继续对我进行言语攻击前有三件事我得澄清。”
事关尊严,贵族青年不得不开始出声反驳。
“第一,我和你在订婚前有过协议,想必不需要我再重复;第二,即使我们之间在价值判断上有着严重分歧,但相信我,这样无节制无底线的冲突对解决矛盾毫无意义,更何况……”
他一字一句道。
“尊重我对你没有任何坏处。”
“尊重?”
拉斯特莱雅笑得像听了个无比好笑的笑话。
“特里·杜·巴伦,自我们驶离呼啸湾,离开夜鸦堡,经过陆泽斯旺,跨过边境线的那一刻起都不再会有尊重这种东西……”
车厢摇晃,滚滚车轮碾过石路上死鱼,烂肉陷进石缝里化为臭泥,从车窗外看去,不远处蔷薇庭西南城门——主教门外人群熙攘,守卫手握火把身背弓箭位列拱券塔楼和射击堞口,在门口负责盘查兼作盘剥的红斗篷(玫瑰卫队)如豺狼般监视左右。
女人瞳孔里的黑红毫不动摇,倒映着瓶里的鲜红,仿佛下一刻就要倾洒而出。
“现在这里的每个人都不认识你也不会关心你是谁,他们唯独在意的只有能不能从你的血肉和灵魂里榨出最后一丝供其欢愉的饲料,在这儿尊重换不回任何东西!”
“也许,但欢愉的尽头最终是虚无,虚无会吞噬所有,接着混乱洗牌一切,而最蠢的人通常也比嘲笑他们的家伙聪明,站到最后的也往往并非蠢货。所以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怎么说,我做事向来有准则,尊重是合作的首要条件,强取豪夺和恶意暴行我自有应对之法,还有就是其三……”
特里同样毫不动摇地回应。
“我做决定自有理由。”
“什么理由?”
年轻高傲的贵族看着他的未婚妻简短解释。
“那两个人就是你口中其他家族的眼线,下令动刀枪却未见血既是警告也是表态——我不是傻瓜并非莽夫更不是懦夫。”
这话让其哑了言,拉雅深吸一口气,但仍旧不甘心,她抱怨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问我了吗?噢,不好意思……”
特里耸耸肩膀,毫不客气地说。
“我这个把您当妓女的混蛋哪有资格得到小姐您的尊重,更何况您的意见呢。”
这话刺痛了她,紫发少女咬咬牙,脑中努力搜索一切能够回击的方式。
“你给那修女可真找了个好去处啊,不是吗?蔷薇庭的韦赛修道院,威赛诺亚的马蒂尔达再到茹迪的埃利诺,足足有三位王后、三位公主乃至两位国王选择韦赛作为他们安享晚年的场所,期间还诞生过数不胜数的终身荣誉修女,真可谓大名鼎鼎、久负盛名——但很可惜的是这已经是过去了。”
“什么意思?小姐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话引起了特里的兴趣,而对面地女人当即露出诱惑的微笑。
“你猜?”
“如果你打算想以这种方式报复的话,还是换种聪明点的吧。”
贵族青年无所谓地耸耸肩膀,决心忽略女人的挑衅,拿起酒杯打算在进城忙活前小酌放松一下。
“报复?”
紫发少女哄然大笑,嘴角弯起一抹恶毒的弧度。
“我早已经做了,只是某个小傻瓜还没意识到罢了。”
这话让特里停住了拿杯子的手,还未等他想明白,拉雅便迫不及待地揭穿谜底。
“你觉得到底谁有那个本事能在做了强闯修道院并大肆劫掠这么如此渎神的重罪后能全身而退,甚至还能将其死死掩盖在蔷薇庭没传出去,就连你父亲都不知道其全貌?”
“你是说国王?”
特里的语气几乎不可置信,他更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这不可能。”
“怎不可能?”
“假设你所言不虚,在蔷薇庭只手遮天的卡特二世就算能堵住宫廷贵族还有平民百姓的嘴,但教会绝不可能保持沉默。”
金发青年如此下了结论。
“强闯修道院本就是重罪一件,洗劫毁坏更是亵渎,这就是赤裸裸地当面给梵蒂冈扇了两巴掌,甚至可以说是把教宗冕下踩在脚下。”
“但如果那就是陛下想表达的意思呢?”
“克雷芒七世就算再昏厥无能,梵蒂冈的枢机会也不可能让人扇一巴掌后还不吭声。”
特里五指敲桌,严肃道。
“绝罚呢?此事如果属实,其恶劣程度绝对不亚于两百年前贝克特大主教在圣石大教堂内被亨利三世的骑士当众谋杀,所以就算教宗不第一时间降下绝罚,枢机会也绝对会迫其签下绝罚令。”
拉雅笑了笑,随即将纤长双腿互相交叠,将裙子撑起迷人的弧度,长裙下露出一截套着半透黑丝的小腿,红色高跟鞋轻轻挂在圆润的脚踝上,鞋尖随着女人扭动身体调整坐姿而放松地上下一掂一翘,似若颤尾勾引的响尾蛇。
“然而并没有。”
她一边把玩耳旁长发一边解释道。
“教皇只是于当年的鸢扬与迷兰之月发布教谕《教士不纳俗税》,重申禁止神职人员向任何统治者缴税的命令。”
“难道不是为了警告诗亚歌皇帝擅自向神职人员征税并驱赶罗穆卢斯银行家的冒犯之举?”
“还记得你交给我的第一课?”
时间。青年脸上神情微微一顿,诗亚歌皇帝腓力喀尔沙四世的确是在六年前开展教会世俗化运动。
“这篇教谕措辞强硬,但你的教皇冕下通篇可未点过任何国王乃至皇帝的名字。”
“喀尔沙四世和卡特二世之间预谋一起抵抗教会?”
特里颇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鼻梁。
这些信息他确实从未在前世了解过,蔷薇战争的爆发主要还是王位继承权纠纷,卡特二世生前所行之事的确属于盲区,着实没想到其布局和谋划如此之广。
“然后后者选择效仿前者对教会开刀?不,更甚一步,他直接派兵强闯修道院,所以象征君权神授还有前朝威塞诺亚家族的韦赛修道院就成了他杀鸡儆猴的对象。可如果国王心狠手辣到这种地步,那又为何不选圣石大教堂?”
“我聪明英俊的未婚夫,也许你可以亲自去问问托马斯大主教和国王做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易以此维护了圣石大教堂的脸面还有主教大人的利益。”
女人将一颗红透熟软的李子放入娇艳的红唇之中,接着突然好像想起什么,莞尔一笑补充道。
“或者再问问那令人尊敬、善解人意——拥有优良南方贵族血统的黎凡特男爵夫人,最好再多缝几件漂亮裙子给她,让她帮你去问问大主教阁下发生了什么。”
“你早知道,那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特里几乎是下意识反问,未曾想此刻终于落入某人精心布置的圈套。
“你问我了吗?噢,不好意思……”
毒蛇终于兴奋地张开獠牙,拉雅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这个蠢笨恶毒的未婚妻哪入得了做事自有理由和道理的大人您的法眼呐。”
沉默如窗外此时黑夜那般迅速地降临,听完嘲讽的特里却未表现出恼怒乃至愤恨,他的左手抵住上颔,眼睛里含着一股阴郁的绿光,默默陷入沉思。
出乎她的预料看着这样的他,紫发少女却并未感到畅快,反而那股报复的激情如同月下突然退却的潮水般消散,在她那心底里干涸燥热的沙滩上徒留下几块沉甸甸的巨石。
我到底说了些什么,拉雅后悔地想,我明明答应过伊丽莎白还有莱纳德大人的,要做一个贤惠忠诚的妻子,循循渐进,谦逊恭顺,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刚才的不是我,我不是这样的女人,我只是担心,对,只是担心……
“逻辑上没问题,这确实说得通。”
最后贵族青年主动打破了沉默还有某人的动摇,他主动承认。
“我相信小姐你的话。”
紫发少女咽下一口唾沫,这一句‘相信’便让她脱离了悔恨的苦海,心里不自觉感到高兴,甚至高兴到自己不敢承认的地步。
“所以你明白了吧。”
拉雅几乎和刚才一样迫不及待开口,此时她的语气和意思却与刚刚截然不同。
“不管是你那个玛格丽特夫人还是托马斯大主教,更不用说国王,他们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心,而你的父亲还有兄弟姐妹现在也已远在天边,所以……”
纵然这世间万般虚妄假物,可唯有这句她发誓真心实意。
“我们能相信依靠的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