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近些年来,名为蔷薇庭的舞台不说风云变化,倒也算得上波谲云诡,其出演戏剧的质量不光有着王后大街王家剧院堪那般诗意写实的高雅演出,有时也像鞋匠街廉价露天剧场那样喧闹淫荡,以猥亵和流血来讨好普罗大众,不过和舞台上的机关道具和用猪尿泡装着的‘人血’(羊血)的,玫瑰刺上的血腥和绯红花瓣的鲜艳带来的刺激可是实打实的;同样有所不同的还有演员——前者几乎没有像王家剧院的女伶安博·芭芭拉还有露天剧场的大众情人贝克·詹姆士这样长盛不衰的明角,只有昙花一时的不屈和露水夕阳下的浮云,二者皆不会触动人本能的神经,只在人群中留下隐约的痕迹,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抵达一种不为人所知却深刻的永恒。

但倘若不过于追求世俗的追捧和抽象意味上的永恒,以总要代表某一时代的背景来说,除了由人来人往、芸芸众生所确定的混沌外,总有某些被上天格外偏爱亦或诅咒的意志,他们以消灭混沌建立某种秩序为最高目的,莱纳德会将其称呼为古老的家族;卡特二世则将其视为自古以来的权力;天主教会崇尚其为笃信和确定……他们始终相信自己只被允许走这唯一的道路来论证祂的荣光,可殊不知这一切只是虚妄的假象。

那至高无上的存在总是以看似必然实则偶然的巧合毫不留情击碎他们的幻想,因为只有这样,祂才能在一片混沌的凄厉呐喊之中享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而更残酷的是,这些幸运又堪称不幸的‘使徒’各自的道路是那么相似,终点几乎一致,可他们不光在言语上不肯承认,在心底里更是不愿承认他们是走在一条路上的,但无论是谁,在上帝的剧本里——或者说这些骄傲宠儿们所自封的棋盘里,名为戈林·埃斯特的存在显然是其中最不能跳过的章节和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以血统、权势和背景而言,埃斯特乃至与其联姻的科隆并不能算得上蔷薇庭顶级贵族阶层的一员,甚至以宫廷贵族的标准也只算得上二三线,可毕竟作为艾莉莎牵线说媒成功的南北贵族联姻的第一例,在当时那个特殊的年代,卡特二世为了缓解紧张的局势,也是给戈林在卫队中安排了职务,虽说只是个无实权的荣衔军务官,但也算进入了军队的指挥系统。

按照蔷薇庭和平年代的规矩,王家卫队的大部分军官职位都是被保王派的高级贵族所垄断,甚至有许多职位完全是为了安置亲信而设立的闲差。

所以作为边境贵族出身的戈林·埃斯特很难按部就班地晋升,甚至连真正成为一名军队指挥系统底层的普通军官都相当困难,被边缘化几乎是注定的结局,最后被打包送去外交部,作为使馆随员被派到某些个海岛总督身边的结局也不是不可能。

但十五年前海盗王‘无骨’偷袭蔷薇庭改变了一切。

当时北方援军还未赶到,元帅瓦斯特误以为海军上将哈维克·布林登已经带领舰队突破了后方维曼长船的河上封锁,想要里应外合,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便贸然出城迎战,而此举直接葬送掉了整个步兵军团,唯有机动性强的近三百王家骑兵有二百多人归来,要不是克劳尼亚家传的长弓兵依然占据墙头,蔷薇庭可以说是完蛋。

此时唯一的机会便只有死守城墙,等到援军赶来,但御导中枢因为城防炮射击的后坐力业已完全损坏,长弓没有投石机的射程,城防炮的每次射击对于蔷薇庭古老脆弱的城墙也相当重锤,而海盗的云梯、投石机和攻城槌源源不断,城破几乎是迫在眉睫。

为了争取时间,接替指挥的戈林·埃斯特(因为指挥官里活下来军衔最高的只有他)只好再次重整残余二百来人的王家骑兵再次发起突袭,当时所有人都认为这个疯狂的决定会让这群死里逃生的幸运儿重回死亡的怀抱,骑兵们当中不少却保持着不同意见,他们认为这是洗刷刚才耻辱的机会,所以基本上没有人抗命。

这次突袭的不同点还有就是从河上发动,戈林在出城迎战发现王家海军全军覆没于维茵河上流,大量船骸随着河水漂流在维茵东岸弯曲处堆积成坝,阻隔维曼长船的同时还形成一座跨越河水的桥梁。

刚刚大败的王家骑兵团凭此渡河到维茵西岸山丘,借山丘掩护发起冲锋,如秋风扫落叶般突袭了敌人毫无防备的后方,他们从马鞍上挥剑向下劈砍着对此完全没有准备的敌人,像割麦子一样动作迅速而高效,让情节的反转显得更有戏剧性。

等乘着担架的‘无骨’理清情况带人赶来应战时,骑兵团已经完成任务,埃斯特指挥众骑‘悠哉游哉’地跑回‘桥梁’,海盗王怒不可遏地命令强追,在维曼海盗过桥或乘船追击之际,过桥的埃斯特便下令让在岸边早已等候多时的长弓兵放火箭点燃了组成船骸之桥的沥青、桅杆上的麻帆布、绳索还有破碎甲板下那一桶桶的黑火药。

由此戈林·埃斯特不仅保住了蔷薇庭几十万人的性命、被救起的哈维克·布林登的海军上将头衔(客观原因也许是此后每次宴会醉酒后他一直声称自己是下令故意让舰队‘这么做’,可惜瓦斯特大人未能理解他的此等妙计,才让戈林·埃斯特摘了桃子,但据莱纳德还有诸多大人的主观臆断:这大抵是因为保王党高级将官活下来的只有他且由卡特二世一手提拔,而如果发生戈林·埃斯特乃至后来勤王的边境贵族独占所有功勋,另一保王派最高将领却遭受撤职和大众声讨的结果,实在是会寒了蔷薇庭穿袍‘忠臣’们那肝胆赤诚之心,乃至伤害某位一国之君的颜面呐,所以不管有多少平民水手、掌舵手、火炮员、军需官乃至贵族中尉和绅士舰长死在这样的‘妙计’下,象征王家海军上将最高权力的纯金哨笛终归仍是属于哈维克·布林登的胸前,尽管之后再也没有任何舰船能供他指挥),还有自己那原本有些渺然的命运,从此进入了蔷薇庭的权力中心,不过这其中肯定还是有卡特二世本人的……

“老爷。”

康斯坦丁的声音打断了特里的思绪,一时间他都没反应过来,挽着未婚夫手的拉雅倒很默契地停了脚。

“是你那些宝贝还有艾尔薇拉的事。”

未等管家开口,少女便先一步提醒道,他才注意此时身后有两拨人在搬动行李,有个矮胖的小人在推搡,还有一只银色的猎隼在上空盘旋追逐着什么,特里定睛一看才发现她正在以玩弄那些罗西奥广场里站在爱奥尼柱子上睡觉的鸽子为乐,不少人还驻足观看。

“我的东西先别动,那蠢鸟我后面再收拾它,还有那个矮——侏儒……”

一路上的‘颠簸’让特里都忘了这档子事,他颇有些头疼道。

“给他桶酒,之后想待哪儿,就让他待去,先别管他,明天我再亲自找他谈。”

“还有一会儿就是明天了。”

紫发少女难得如此幽默,金发青年耸耸肩膀宣称。

“幸亏我有足够多的明天。”

那你的性命呢?

心里有些担忧,但拉雅却没有顶嘴,只是微微皱眉,因为现在已经不是忧伤乃至叛逆的时刻。

她看向不远处金碧辉煌的豪宅,多么庞大,多么庄严,多么吓人,下榻之处能找到如此背景的贵族显然出乎了她的预料,证明他或者他父亲至少是有过严肃的规划,是她小瞧了。

她希望,这一切能持续下去;她祈祷,无论好运还是明天都是和天上那些星星一般多的;她相信,她的爱情如《雅歌》里那般美好亦如死亡那般坚强。

没错,她必须得坚强。

此时已近乎半夜,初春残冬的天气,寒冷难耐,管家正指挥着两伙跟车的随从搬动箱子铺盖,有些喧闹令人心烦意乱,拉雅只好挽着特里的手,紧张让她不自觉靠着他的胳膊。

后者倒是沉稳,眼神不惊,步履沉稳,踏上台阶。

康斯坦斯·埃斯特小姐身着翠绿瓦拖褶裙,领子袖口均绣了蕾丝,脊背出还流出一条长长缎带加以装饰,裙裾镶着一匝银色手工玫瑰,光亮可鉴的长发上也戴着由白蔷薇编织的花环与之相衬,她领着一班男仆和专属女佣在此迎接。

“巴伦勋爵还有夫人,我代表我父亲——埃斯特伯爵阁下——欢迎两位大人的莅临。”

贵女提裙行屈膝礼,身后仆人也一并鞠躬,整齐划一。

“好久不见,康斯坦斯小姐。”

拉雅沉默看着另一个贵族小姐微笑着与自己的未婚夫行贴面礼,不知为何忘了她也应当保持微笑。

“路上我还在说这蔷薇庭与呼啸湾相比并无二致,一样的黄昏,一样的酷寒,倒是多了些喋喋不休和俗不可耐,但直到了这儿,我才明白自己是看走了眼,埃斯特伯爵对艺术的品味显然是比我那只喜欢和石头堆打交道的老父亲要有眼力。”

特里还俏皮地补充了最后一句。

“还有我得承认今天最让我感到惊奇的还是小姐您,没想到埃斯特家的玫瑰在夜晚也是如此瞩目耀眼,只可怜……应该说幸好我的兄长无此荣幸。”

“哈哈,大人过誉了,您身边这位小姐才是绝美佳人,与之相比我根本不算什么。”

代表两大家族的礼仪后,康斯坦斯转头面对紫发少女,笑着摘下头上的花环,礼貌呈递。

“虽然不及您的一半美丽,但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小心意,拉雅小姐,恭喜了!”

拉雅当即露出微笑,双手接过白玫瑰。

“你可真体贴,康斯坦斯小姐。”

埃斯特家的大小姐随即露出一个坏心眼的笑容。

“不过我得提醒您这白玫瑰花环得由男士亲手戴上才有效果。”

两女的眼睛随即回到金发少年的身上,这下该轮到特里脸黑了,嘴角也是抽了抽。

“我想现在是该去见见埃斯特伯爵,不知小姐您能否……”

“啾!”

特里还试图转移话题,血银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划过头顶,发出啼叫。

这死鸟。

“我之前听说过这是蔷薇庭的习俗?”

拉雅抓住机会问道。

“是的哟。”

康斯坦斯·埃斯特微笑着也补充了一句古老谚语。

“玫瑰花开,荆棘相伴,而不堪玫瑰刺痛的人,是不配拥有它的美哟,所以还得亲手去摘,而这也是和呼啸湾不一样的哦,俏皮的特里先生,Cum Romanis ambula(身在罗马,就该做罗马人),您说是吧?”

怎么你也给我上压力?

看着埃斯特小姐眨眨眼,一脸坏笑的表情,特里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冒犯了她,但气氛已经到这儿,他也没法推辞,便只好捧起花环给未婚妻戴上。

“真漂亮,小姐。”

看着戴上花环的紫发少女,康斯坦斯满意地评价。

“希望你喜欢我这迟来的订婚礼物。”

“谢谢。”

拉雅没法不红脸,在这一圈纯白清新的花环衬托下,显得格外可爱,少女愿意显出自己可爱真实的一面,那说的话也自然没法是假的了。

“我很喜欢。”

这一切不言而喻,埃斯特小姐亮出最为真挚的微笑,显然是对自己如此精妙的手法感到十分自豪,她伸出手拢住紫发少女的双手,宛如知己。

“埃斯特小姐,天色极晚加上我们风尘仆仆、长途跋涉,已是有些疲惫,此刻只想做点休息,用些便饭。请问可以吗?”

特里实在是忍受不了如此(或看着)被人玩弄于股掌,只好直言不讳道。

“当然,我的大人。”

一位身着制服的男仆应声打开大门,康斯坦斯·埃斯特便自来熟地拉过拉雅的纤手便自顾自地带着走了。

“来,姐妹,这边来,我特地为你泡好了取暖养胃的晚茶,还叫厨子备了夜宵,有什锦拼盘、松露馅饼——都是用今天一大早宫里送来的最新鲜的做的,希望你能喜欢,还有些甜点蜜饯……”

“你真好心,但我想……”

紫发少女脑筋转了过来,对方明显是有事,她抓住空挡礼貌打断,但拒绝的话还没出口。

“噢,不好意思,不,我是说当然,一说起吃食,我就忘了时间,姐妹,你是不是像这位先生所说的那般疲惫?是的话,也许我该先带你去客房,女仆也准备好了热水……”

埃斯特小姐热情地捧着拉雅的手不住地眨眼,活像一只黏人的小狗,不过下一刻却话锋一转。

“不过我的茶可就凉了。”

不知对方此行是好是坏,拉雅只好看向身后的未婚夫寻求意见,此时特里正打算跟着开门的那个男仆去见伯爵,感到身后视线,转过头来瞧见这一幕,叹了口气,开口解围。

“康斯坦斯女士,还请原谅我直言,如果您想找拉雅小姐打听摩根消息的话,那您可要失望了,要我说你还不如去问他的马,就在外面我那车厢旁边站着呢,不过我得提醒您,那畜牲和他主人一样高贵危险,我三番五次想送它回去都不成,如果你实在想念,也可以去试试,看它愿不愿意和你回北境去,据说只要一天一夜就能到呼啸湾呢。”

特里没花多长时间便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前因后果,毕竟之前喝酒,摩根有提过那次舞会上发生的事情,不得不说即使对于他这么一个风评不佳的浪子而言,自家兄长那次壮举也确实堪称风流。

“不过泡的茶倒是可以送到我这儿来,毕竟今晚我和伯爵阁下可有的话聊。”

康斯坦斯·埃斯特一下子就涨红了脸,她鼓起脸颊,气哄哄地转过头。

“你们兄弟俩果然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坏蛋!”

“还好我已蒙主恩召,决心弃暗投明,走上补赎之路,要作忠心的人。”

说到这儿,金发青年还在胸膛划了个十字,双手合十。

“阿门。”

褶裙下的胸膛起伏不定,埃斯特小姐显然气的不轻,转头牵过紫发少女的手便自顾自地领走了,正望着未婚夫的拉雅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一瞬间就像玻耳赛弗涅一般被掳走了。

贵族青年眼睁睁看着未婚妻被夺走,嘴角还是只能抽一抽,谁叫这是人家的地盘呢。

她之前精力旺盛,熬个夜应该也没啥大问题。特里自我安慰道。没准还能交个朋友,埃斯特也是效忠了巴伦那么久,不用他……

担忧。

接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担忧,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是把那位看作是生命中不可预料的那一部分,意识到这个事实令他苦笑而又无可奈何。

世界的本质是一片沙漠,若不想为之屈服,那须成为一块石头,至少得有一颗坚韧的心脏,他曾被如此教导,可再严酷贫瘠的沙漠,只要风吹过依然会留下痕迹,即使黄沙会盖过,好似记忆会失真,但实际上,真实的记忆和虚假的过去区别甚微,二者同样不可靠,就跟呼吸的回音,心脏的跳动一样;只要呼吸,YHWH(耶和华)便会回响,是心脏,总会跳动。

特里·杜·巴伦。声音在一片广袤的沙子里响起,呼唤着迷惘和不确定。你因何回到此地?

因他的罪孽尚未满盈。

(创世记 15:16)他苦笑,如果亚伯拉罕得知主将令他的后裔漂泊受难四百年会有表情的话,想必就是这样的表情。

“阁下?”

金发青年转过头面对带路的仆人,声音坚决有力,亦如过去记忆。

“带路吧。”

……

门厅十分宽大,地板是由产自莫托斯大公领的黑色大理石铺就,整体布局充满了复古主义的和谐对称:两旁开着数道门,通往和呼啸湾伯爵府邸一样的套间式房间,层层嵌套的房间开在同一条直线上,从门洞望去,一直能看到花园——我们的伯爵小姐和拉雅便是消失在帕拉迪奥式的深邃宏伟里,而左右两部径直通往上层的宽阔雕花旋转楼梯还有那围着栏杆的走廊又标志着现代隐秘与独立精神的回归,这便是特里要走的路,跟随仆人途中,他抬头向上看去,丘比特在飞檐拉弓,维纳斯于对侧拿箭,阿多尼斯盘旋穹顶,秋牡丹环绕绽放——浪漫的罗马主神掌控着剧院的穹顶,顶上又是如何?

是蓝天?

黑夜?

乌云?

太阳?

月亮?

还是星空?

唯有站在顶上才能看到。他在心里强调。这才刚刚开始,特里·杜·巴伦先生。

与伯爵见面的客厅是正面朝河的,足有七十五尺长,二十五尺宽,落地窗外的维茵河在两幅河流风景油画之间绵延流淌,两边的丝绒窗帘被贴心地布置成戏剧开幕的样式,所有细工雕琢的器具乃至壁炉围栏都裹了层厚厚的银叶,珍珠镶绣的高斯长地毯图案繁复而猩红,墙壁上同样挂着红金双色条纹的帷帐,其上附魔的魔力微光隐隐闪烁,而客厅里最引人注目且最珍贵的无疑是那面向东的墙壁:一座完全用宝石、玛瑙还有青金石贴面覆盖的奢华墙柜,红木鎏金打造,仿照天上繁星,垂挂着极其罕见的水晶帷幔,样式明显是参考圣石大教堂立面,灯光打在上面就像黎明第一道光下的大教堂……本该如此可此时那面宝石柜前,番红花木桌后,确各自有黑影覆在上面,长的那道便属于此地的主人——戈林·埃斯特。

“老爷,特里阁下……”

“好的,我知道了。”

伯爵转过头,灰白头发在法虹灯下好似和屋里的器皿一样镀了层冰冷的银。

“下去吧。”

仆人应声转头将要离开时,特里小声补充了句‘辛苦了’,男仆几乎是马上朝他行了个庄重的鞠躬礼,贵族青年只好点头,让对方心安理得地离去。

“伯爵阁下,还请原谅,之前承蒙我兄长教诲,所以我先入为主,自以为您是个风趣谦恭的人,未曾想……”

不过在门阖上后,他却无趣地摇了摇头,显然是为他的小恶作剧没能得到效果有些失望。

“百闻不如一见?”

埃斯特伯爵边说便背手走上前来,作为王家骑兵上校,如今虽退居二线,但步履之间依旧可见当年风范,当然还有身高,足高过特里半个头。

“这不是我想说的。”

特里无辜纠正,装作弱势一方。

“但确是我想说的。”

戈林·埃斯特并不在乎地说,接着他朝客厅中央一张紫楦木长桌和两三张金漆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还请坐,二少爷或者我该称呼您为特里准男爵阁下?”

“我想还有更合适的称呼。”

影子渡鸦耸耸肩膀,接着默不作声地用右手敲了敲,中指上的符文条戒闪着幽邃的光。

“准新郎?”

特里差点喷出一口老血,当即破防道。

“这并不有趣。”

“这倒是对的。”

贵族青年扬了扬眉毛。

“那么阁下您也不是那么谦恭啰。”

“这句话该由我来说。”

“大人终于开始说笑了?”

特里诚恳表示反对。

“我可从没这么自夸过。”

戈林·埃斯特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坐上椅子。

“我也是。我们埃斯特家是一向尽职尽责、安分守己,可这并不意味着谦恭,你瞧瞧我的这些收藏,年轻的大人,这像是一个谦恭的人该有的模样吗?”

“这确实。”

青年背过手,环视一周,仔细点评。

“倒像是努力融于庸俗却终不得的清教徒。”

“我不否认我妻子是个清教徒的事实,但这宅子可是国王陛下的赏赐,阁下这样评价未必也太过……武断了些。”

伯爵的语气有些许危险。

“权力的原则总是强过个人的武断正如再光鲜的谣言也盖不过既定的事实。”

特里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没有危险给他。

“您大可以把我的话当作谣言,最无关紧要的那种,毕竟我听说蔷薇庭盛产流言蜚语,老百姓也引以为乐,宫人更以此为事,所谓入乡随俗,至于我的评价那更是无所谓,不是有个哲学家说了吗,言语既事物,因它象征定义,定义则源于权威,我们国王陛下的权威当然才是不可撼动的。”

“有些意思。”

伯爵好像提起了些兴致,接着又话锋一转。

“关于流言,相比起我,阁下显然更适合这个话题。”

埃斯特伯爵一只手搁在金扶手上,撑着那个看起来有些迟钝年老的脑袋,绿色的眼睛却紧紧地抓住面前的金发青年不放。

“浪子回头的故事大家说不上喜闻乐见倒也算得上满腹狐疑,因为总有人为了教导不听话的后生或者像江湖诗人、低俗剧作家之类的三流墨客为赏钱替人撰笔编些夸张故事,可就算如此,我也从未听说过有谁能夸张到去编一个曾经不顾一切、胡乱行事、没有家、没有固定职业的浪子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做出种种令人难以想象的……‘大事’,而在这之后全身而退,之后还将继承北境最有分量的男爵之位乃至领受神职,成为王国历史上集政权和教权于一人的罕见例子。”

戈林·埃斯特也有些夸张的摇了摇头。

“实话说,与之相比,你作为我直属上司的事实反而不那么让人感到严肃了。”

“听起来您应该在楼下亲自去迎接这么一位尊贵无比的客人,而不是派自己的女儿随便打发,还让客人自己找人问路。”

特里颇有些怨言道。

“您不觉得这太不礼貌了吗?”

“还请阁下原谅迟钝的我花了一宿的功夫去思考您的称谓。”

伯爵也像特里一样耸了耸肩膀。

“所以在康斯坦丁大人通知时我已经疲惫的紧,此时才晓得所谓年岁的厉害,下楼这件事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所以这就是‘从古的决定’?妈的就是不想在明面上和我有过多接触吧。特里嘴角有些抽搐,接着好奇地问。

“那么大人您得出前者的答案了吗?我在您眼里究竟是何种身份呢?”

“当然。”

戈林·埃斯特风趣地回答。

“尊贵无比的借住房客。”

这老登。影子渡鸦看着眼前在档案里无比熟悉、现实里十分陌生的老东西,不禁有些头疼地在心里骂道。

数月来在夜鸦堡所接受的关于影子家主的培训,特里已经明白渡鸦之影所领导的‘影爪’完全不是他最开始所想的专门替家族处理脏活的地下组织,而是一个比深藏于劳迪西亚山区的阿萨辛教派还要古老,甚至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体制完备、高效率运转、情报网遍布大陆的‘家族’情报机构,甚至还拥有一支常驻人数维持近百的精通绑架、煽动、暗杀、破坏和营救的特化构装战术小队。

整个机构直接宣誓对家主负责,有最为古老特殊的魔法血契加以保护,组织首脑由持有影鸦之戒的巴伦或欧德直系后裔担任(一般是家主指定),除非调动军队,行事可无须家主批准,有权不经通报直接晋见家主,财政由家族总管直接负责而无需与下属财务部门打交道,其组织机构和活动情况均被列为履誓律法的绝密,若家主并非由影子家主转正,那么也将无从得知。

但严格来说,作为家主预备役的影子家主说是首脑更像是其必不可少的启动按钮,机构设有五个部门(处),对内情报处‘黑鸦’;对外情报处‘白鸦’;人力和装备(构装)事务处‘寒鸦’;行动处‘群鸦’;最后就是负责策划、下令以及向家主索求并整合所需资源的‘渡鸦’——影子家主,但无论影子家主存在与否,核心的对内对外情报处始终活跃,若影子渡鸦处于空缺状态,情报人员则转入潜伏,以公开身份生活并自给自足,任务由主动搜集变为吹哨预警,而影爪自古以来的传统,所有成员均是从‘鸣钟者’的魔导构装部队里精挑细选,且均为号角地的旧民出身,而眼前这位伯爵便是出自菲诺领的老‘白鸦’。

特里早知道老头子安排的人肯定都不是什么善茬,要求对方完全服从自己那是极低概率的奢望,但他也没料到下犯上这档子事,可转念一想,自家老爹派自己来干的确实是‘有可能’掉脑袋的事,从对方的角度出发,不能不为之慎重,因为暗中保持一致立场是一回事,而作为彻底的附庸完全听命于一个空降的上司那又是另一回事,更别说这还是个名声听起来确实‘有点’不靠谱的年轻上司。

此时他可以选择保持同样的傲慢,接着玩贵族间的文字游戏,就这么跟对方打哈哈过去了事,以不信任回敬,然后自己单干,互不干涉;或者更为傲慢的做法,抛弃掉北境贵族间自古以来‘以德服人’的传统,以古老的誓言和律法强令强制让对方为自己卖命,至于代价几何,不太好说,自己在家族里的根基实在太浅,对站队巴伦的领主家族的大部分了解仅限纸面还有兄弟姐妹的口头八卦,就算有过接触,那大多给人留下的都是负面印象,古老的血契魔法更是传自欧德家族,而埃斯特的本家出自号角地,祖上也与欧德有过联姻,所以这老登指不定,不,应该是比他更清楚,就算假设有效,逼迫对方能得到什么?

或者说埃斯特家族于自己最大的价值为何?

这个价值是否值得他为此付出信任吗?

答案是确定且肯定的,最大的价值当然是情报,关于蔷薇庭权力中心各个人物的秘闻和信息,这是自己最需要的,那么一定的信任是必须的,而原因不仅在于两家祖上的渊源更在于埃斯特家族的特殊性。

大概率就像之前自己所猜测的那样,对方如今已不仅仅是巴伦家安插的一个棋子,也是国王默许的放风口,因为他也可以通过埃斯特来得到北境的情况,不如说其中没有国王的意思,伯爵是无论如何也坐不到这么高的位子还有得到那些赏赐的。

埃斯特家族此时就像冷战时期的西德,是两大阵营默许作为互换信息、背地交易的窗口,还是互相角力争取的灰色地带,西德身处苏联腹地被红色包围,埃斯特同样也是蔷薇丛中荆棘环绕,保障其利益和存在的是对峙双方那微妙且危险的平衡。

自己代表的是巴伦家族,强迫断然是会撕毁掉这有些脆弱的平衡,国王更不是傻子,最严重的后果还有可能导致自己和埃斯特在不知不觉间就成了发动战争的替罪羊,让整个北境、四大边境伯爵在战争的名义上丢失掉合法性,这显然不是自己更不是老头子想看到的。

看样子不跟这老登正儿八经过两招是不行的。影子家主有些蛋疼地想。

可俗话说万事开头难嘛。

贵族青年将屁股老老实实地按到了金椅子上,对面老登的头线再次回到高他半个头的位置。

那么他能说服对方支持自己的筹码有哪些呢?

靠钱?

光买下这么一栋豪宅的地皮和打地基就能烧掉自己一半带来的钱,而实际上这宅子跟埃斯特收取维茵河那几个码头停靠船只的年税和金玫瑰区那些官地的租金相比根本不值一提,现在埃斯特在北境的世袭领地仑兹堡,除了每年康斯坦斯小姐要例行参加伊丽莎白的舞会沙龙或回去收取佃户地租偶尔住上那么几天外,其余大部分时间就是给外人托管的状态。

谈生意的做法肯定是不行的,而誓言、先辈友情之类的空话,现在天色已晚,容易把人给说困。特里思考片刻,将桌上双手交叉,随即开口。

“伯爵阁下,出于对您基本的责任,我要纠正一点。”

“噢。”

责任这个词选的不坏,戈林·埃斯特倒也无从找茬,只得反问。

“哪一点?”

“关于我的流言,严格来说,流言不能和真相划等号,但也不能说就是完全的谎话。”

特里·杜·巴伦认真强调。

“我父亲还有兄长是出于‘好心’在北境宣传在关于我在呼啸湾的事件里所发挥的作用,立面也许有所夸张,但大部分的细节仍属事实。”

“当然,阁下,我并非否认,只是好奇。”

伯爵摊开手表示毫无恶意,接着有趣地说。

“阁下‘名声显赫’的……方向从一端到另一端,而这一切可是都发生在短短数月之间。”

“东方有句古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特里耸耸肩膀。

“扫禄幡然醒悟,从迫害主的法利赛人到伟大的传教士也只花了三天。”

“例子不错,小少爷,但没有说服力。”

伯爵摇了摇头,显然对答案不满意。

“圣奥古斯丁可是花了三十年,圣方济各也放纵了十多年受苦一年多,而大人才十五岁,不禁让我深思您究竟是施展了什么样的魔力?和魔鬼做了交易?亦或真是有谁跟在后面日日夜夜为您祷告祈福?还是说……”

伯爵眼中闪着一丝精锐的光,好似剑尖扫过。

“真是莱纳德大人神机妙算,和乔治大人定下的这桩婚事给了您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理由?”

哪壶不提开哪壶。特里颇有些酸涩地想,随即敏锐反问。

“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想问阁下一个问题?”

伯爵摊开一只手,做了个请,年轻贵族双手交叉,身子前倾。

“您说我的说服力不足,那么此刻我要说服的对象是谁?是阁下您还是……国王陛下。”

戈林·埃斯特露出见面后迄今为止的第一个微笑,尽管很浅,但嘴角微微弯曲的弧度逃不过特里的眼睛。

“就当这里有三个人吧。”

果然如此。特里食指敲桌。

“我不否认我与桑松家族的婚约对我在职业选择上的影响。”

“这是否意味着您对乔治大人也负有——我是说——相当的责任?”

金发青年眯了眯同样变得锐利无比的双眼,接着一字一顿道。

“我对路泽斯旺的权力和义务直到我在领到陛下的传召令,于贵族议会上手按法典宣誓时才生效,这是王国律法,同样我对婚姻的义务乃至契约上的义务也是如此——仪式和手续必不可少,而确保这些以及我的宣誓对象的无疑是我们伟大的国王,所以严格来说陛下才是我的服务对象。”

“不错。”

戈林点头,就像闻到刚启开的香槟一样由衷评价。

“那么教会呢?说起这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现在可是自四百年前的罗洛第二位宣称皈依教会的巴伦主脉成员,我得告诉您一个好消息,现在蔷薇庭教会里的牧师有不少期待着您的表现。”

期待我玷污基督的新妇,好将我就地正法吗?特里在心里吐槽了下,随即谦卑回答。

“阁下过言了,我只是个稍微有点稀罕的行过坚信礼的北方人,不过恰好有着玛格丽特夫人亲笔的推荐信,但这并不能保证教会按立我圣职。”

“如果呢?”

“那像我这样未经三年慕道、半路出家的贵族子弟能领到的只是个寻常襄礼员,上帝保佑,作为助祭和执事的助手和衬托,照看天父神圣的烛台和蜡烛,也足让我蒙受主那怜悯的恩典,对此我也是满怀感恩了。”

说到此处,贵族青年还情不自禁做了个十字,对面伯爵看着这番表演倒也没出戏,还面无表情地感叹。

“那这么说,刚才是我言过其实了?”

“很遗憾,阁下,我想是的,您完美识破了我的诡计,我现在确实只是借住您屋檐下的一个卑微房客。”

金发青年无辜地说。

“历史上确实不乏有像威廉·朗香爵士这样兼职主教、教皇使节、首席政法官和大法官的例子,但我显然并无其幸,实话说,我只是家族里实在无人可选,才被我父亲和兄长打发来的羊羔代理人罢了。”

情到此处,特里难得蹦了句真话出来。

“这也是我不得不自谋生路的无奈之举呢。”

“哦。”

埃斯特伯爵好奇地问。

“这是为何?”

“因为我父亲是个大逆不道、潜有祸心的危险分子。”

特里不幸地感慨。

“真是家门不幸。”

“那么大人您有所不同啰?”

戈林识趣地捧场。

“我?那是自然。我当然是只衔着橄榄枝的白鸽,一个虔诚祈求赎罪的天主教徒,理所当然的和平主义者……”

年轻人接着痛恨地说。

“可却不幸被一个像圣芭芭拉的恶父所折磨而不得行,直到如今才得以逃出那座囚禁我的高塔。”

“嗯,不错,这话能唬到王后殿下养的那几只马耳他小狗。”

宫廷伯爵如此评价。

“那么我又该对国王陛下说些什么呢?”

突然间,特里凝视起面前伯爵,翡翠双眸好似能看穿人的灵魂,良久后,他说。

“那就说我是来颠覆他老人家政权的吧。”

“嗯,这会吓得玫瑰宫里的大人们尖叫着四散而逃。”

戈林·埃斯特满意点头,接着站起身,最后为今晚和特里·杜·巴伦的初次会面做了阶段性的总结,跟落地窗外此时黎明的第一道光一样简洁。

“那我还是先去唬狗吧,毕竟狗吠总是比人叫要让陛下宽容些。”

已阅读到本章结尾
上一章 返回书页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