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在远方地平线上燃烧,蔷薇庭的延绵城墙只剩下暗黑的轮廓阴影,那半轮黄金圆日在东方融化,熔融金水在墙外的田野流淌,黄昏下,霞光在玫瑰大道上的石板上焚烧,熊熊烈火好似直通地狱,风吹过,黑色原野掀起层层波浪,猩红与黑暗在其中若隐若现。
红与黑,亦如此刻坐在他对面女人眼里的颜色,他望向那双眸子,不知其中意味的是家族职责还是不为人知的谋划。
出乎意料的是,他看人识面向来不费功夫,可现在却难以看透。
直到太阳下山,夕阳野火将熄,云彩染上粉金,青年也没琢磨明白,最后一抹残霞轻轻擦过那俊美的侧脸,试图留下点点存在的痕迹,可他转头避开,独自望向窗外,此时的天际线已成了碎片,被揉碎成红、粉还有一大片的紫,和那长发一样的紫。
一样的支离破碎。
“你不这么认为?”
这话并非询问而是质问——至少他明白这个,但特里依旧保持沉默,瞧见他此时逃避的模样,女人莫名感到一股愤懑,她低沉地发出声音。
“我讨厌你的沉默。”
“我承认也许是这样……”
可能现在是,出于无奈的特里说出这句话,可就算这样也不行。
“也许?”
拉雅·楚·桑松无比严厉地打断。
“才不是什么也许,从始至终我们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宫廷?”
女人点了点头,而金发青年却垂下绿眸,叹了口气,接着从茶几上拿起挂满泡沫的啤酒。
“我们的当务之急便是进入玫瑰宫的社交圈,尽可能结识多的高级宫廷贵族,细心选择与之结盟的对象,尤其是受国王宠爱的贵族,最好得是可能备受器重的潜力股。”
“是啊是啊,我会去夸他们的假发时尚和脸上厚厚的粉霜、身上‘浓郁’的香水相得益彰,还可以去舔他们的屁股,那些肥的天鹅绒打底裤都兜不住的大屁股。”
耸耸肩膀,缀饮啤酒,特里舔了舔唇上的泡沫,轻轻打了个嗝。
“最好还能在他们私底下称我为‘北方蛮子’的时候微笑捧场,顺便补上一句‘我还是乌鸦和公鸡杂交的后裔噢’……”
“特里·杜·巴伦!”
天知道高贵的紫发小姐此刻有多么生气,至少为了不让手上珍贵仅存的奇美啤酒重回大地母亲的怀抱,金发青年还是收起轻浮的表情,拿出手帕擦掉唇边残存的白沫,可眼中的不屑却没被擦掉。
“我可没跟你开玩笑!我很严肃,而这件事也有严肃的必要,因为这事关我们到底能否在蔷薇庭扎下根、还有你的仕途!”
“我也很认真,小姐,我只是在说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特里摊了摊手。
“想必你心里也清楚巴伦家族在王都的名声。”
拉雅心中一紧,但她仍不愿承认这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但我们还是有必要这样去做。”
“宫廷人脉也许重要,但完全没必要当成重中之重,好像少了他们的认可就活不下去似的,更何况寄希望于他人无异于空中楼阁……”
“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吗?”
青年好似踩到了某只猫的尾巴,女人突然起身大叫。
前所未有的尖叫,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走投无路时的挣扎嘶鸣。
“我们只有这一条路!!!”
沉默再次降临,车厢鸦雀无声,唯有车轮轱辘滚滚向前的声音,特里不动声色地看着歇斯底里的女人,后者此时瞪圆了双眸,好似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但接着她的胸膛深处发出一声惊骇的尖叫,随后便是一股熟悉的窒息感几近夺走她的神智,车窗外田野的黑影,石路旁途经的人马都成了索命的鬼魂,她几乎拼尽了所有力气才将脸扯开,不至于在未婚夫面前失掉仅剩的尊严。
“兴许我们可以在进城安顿之后再详谈这件事。”
你多么的贴心啊。
她低着头心里愤慨地想,玲珑手指却不甘地紧捏裙摆,直攥的发白。
一如既往地看穿自己的恐惧所在,自己苦心铺垫数月的形象轰然倒塌,转瞬又变回那个在宫中、树林里、雪地上哭求希望和拯救的弱女子,就像故事里某位期盼白马王子的公主,但她断然知道这里没有王子也绝不会有公主……
这里只有她和他。
“不!”
为什么你能这么冷静?
为什么你能这么泰然自若?
凭什么你能永远如此云淡风轻?
明明这事关我们二人的未来,怎么你就好似一切都事不关己?
她以莫来有的愤怒伪装勇气,决心强硬到底。
“现在就要谈明白!”
因为只有现在,她短暂望向窗外,王都之内已然亮起无数火把、油灯,但却不是呼啸湾的灯火通明也不是夜鸦堡外小镇的荧彩斑驳,柔和而又清冷,而是翻滚着一种令人不安、繁复夸张的暗红色,正如它那绚丽的名字,但拉雅无比清楚,这里压根不是满溢香气的玫瑰园,而是一只装着数十万人的脏水桶,一个足足散发着三十多万人臭气还有腐烂废物的粪堆,用色彩和繁华掩饰古旧和丑恶,即使无数诗人、歌手赞誉其为‘茹迪的蔷薇’,也无法掩盖内里的肮脏,而就算这座城市有美的地方,那毫无疑问也是一种腐败的美。
“你要谈明白,行。”
刚刚重新拿起酒杯的特里再次放下,还有自己的二郎腿,他双手交叉,端正姿态,但语气却是轻飘飘的。
“我洗耳恭听,小姐。”
“我父亲写信说他已经安排了宫廷的接应还有套金玫瑰区的大宅子,是桑松家族长久以来在王都沿维茵河黄金地段的地产,从窗外看去能清楚望见圣石岛上的玫瑰宫还有圣石大教堂,王室御用的绸缎商人还有不少宫廷爵士乃至伯爵想要从我父亲手里买下,他都不曾同意,周围住的也大多都是宫内的侍臣贵族……”
“如果我没记错:在蔷薇庭找穿袍贵族就跟路边寻耗子一个难度。”
“那至少都是封过爵位军衔的!最次也是王家一级军士长(后来俗称的少校)。”
拉雅差点再次失声,但还是忍住没让刚才的失态重演,她沉下声音,以示理性。
“而我更听说财政大臣毕斯伯老伯爵就住在我们对面的圣马丁胡同,毫无疑问这才是配得上我们身份的住处,这更是我们的路。”
“关于这个……”
贵族青年耸耸肩膀,随即拒绝道。
“我和小姐你之间早在呼啸湾就讨论过,也已盖棺定论,我代表的是巴伦并非桑松。而且这跟玫瑰宫王室专供持剑贵族居住的免费公馆没有任何区别,这种行动会暗示我乃至我背后的枭鹰家族站队王室的立场。”
“站在国王那边儿又有什么坏处?”
金发青年奇怪地看了自己未婚妻一眼。
“刚刚小姐你还告诉我国王对韦赛修道院干的好事。”
“因为这就是和国王作对的下场!”
紫发少女突然又是一阵激动,她那好看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美好妙曼的娇躯莫名一阵颤抖。
“白石厅议长威廉·特雷瑟姆口出妄言害了自己的女儿随后坠楼而死,阿伦德尔伯爵、蔷薇庭前任市长沃尔沃斯乃至有着王室血统的格洛斯特公爵均被‘冒犯国王罪’被关进过荆棘塔内,而沃尔沃斯更是因叛国罪被绞死在罗西奥广场,玫瑰卫队的人把他挂在梁上足足三天三夜,而他们就是连修道院也敢强闯施暴!”
特里能明显察觉到拉雅内心的慌张,他眯了眯眼睛,接着毫不客气地揭穿她的内心。
“你怕他们。”
拉雅瞪大眼睛,表情微微一顿,心脏几近撕裂,接着颇有些凄厉地无助道。
“你也该怕。”
“晚了。”
青年满不在乎地答。
“我不怕卡特二世更不怕他手底下养的行蛇走狗。”
相反我会记住他们,特里忆起修道院所见,若有某人想让此景再度上演,他定会让其领教一下曾经英诺森三世的手段,他接着说。
“蛇只敢在阴影潜行,狗也是依仗人势,它们本身并不值得畏惧,韦赛修道院遇袭的消息被如此隐藏,国王最终也未能压倒教廷的结果也说明至少在明面上蔷薇庭还是有着贵族争斗之间最基本的体面和规则,而且事情真有小姐你所说的这么骇人,那我此行更有必要,更何况我又不是没带人。”
还多带了一个。特里抿了抿嘴唇,却没敢把话说全,可一股火气早已涌上拉雅的心头,她转头就忘了自己刚刚的恐惧。
“那你带的人里又有谁知道那座破修道院的事?”
“话又说回来了——你怎不在我拿到玛格丽特夫人的推荐信或者拜访韦赛修道院之前告诉我。”
特里再次不解发问,转瞬间拉斯特莱雅便再度露出无比凶狠的表情,宛如一头领地遭受侵犯的雌豹。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
金发青年紧皱眉头。
“我以为我们在夜鸦堡已经说好了……”
“我是答应了你会容许那个叫伊洁儿的贱……存在,但我绝对绝对绝对不可能忍受和她——那带着‘厄运’的女人共处一室!”
“所以你要看着我把她送进去。”
“是啊,正合我意。”
拉雅无比畅快地说,但接着又露出嫌恶的表情。
“而且我又怎知道倘若你之前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会不会突然改变心意呢?”
很难说得清特里此时的表情有多么阴沉,但拉雅断定他不会因这个而向她发怒,就像刚才那样。
“而且这地方也没你想的那么差?要不然你为何依旧把她留在那儿?不是吗?”
“……”
一个老瞎子和一个老处女配这么一个残废的院子,最后再来一个去哪儿塌哪儿的灾星,多么般配,这不就凑齐了吗!
拉雅·楚·桑松恶毒地想。
那个贱人活该承受这样的厄运,不然岂不枉费了那灾厄之子的名号?
她不禁为自己小小的胜利感到欢欣雀跃,让她足以让那不知廉耻的修女还有自己刚刚的失态抛之脑后,重拾起最开始的骄傲仪态。
“我早就告诉过你这儿不是夜鸦堡更不是呼啸湾,一步错便是步步错,这里更没有其他人会为你收拾烂摊子。”
“除了你?”
特里颇感无奈地总结,此时拉雅前倾身子,毫不迟疑地伸出双手捧住他的头,强迫自己的未婚夫只注视自己一人。
“我们是在一条船上,共进退也共沉浮。而我们此时需要的是情报和人脉,教会是不足以和王室抗衡的,而在这儿也是绝不会有人会看在你我的面子上伸出援手,他们看的是国王还有我父亲,而身处宫廷是不能坐着等的,忍耐和天真在那里不是美德而是恶习!”
车窗外灯火阑珊,蔷薇庭近在眼前,望着那双翠绿色的眸子,还有那同样近在咫尺的唇瓣,紫发少女几乎抑制不住那股想要吻上去的冲动。
“所以别再像个孩子那样幻想了。”
少女嘴上说着不要幻想,但她实际上也在幻想能等来他的主动,而后者伸出手的那一刻便激起她心中一阵荡漾,希冀他会回应,也摸向她的脸。
但没有,他抓的是她的手。
“很有说服力的建议,对于小姐你那句‘我们是在一条船上’,我可谓再同意不过了,但是……”
特里拉下她的手,缓慢而坚定乃至让拉雅感到丝毫不留情面,二人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就这样再次拉远。
“做事不是这样做的。”
“那你到底想怎么做?!”
紫发少女羞愤难耐地喊。
“我能理解小姐你的担忧,但过早站队绝非明智之举。”
特里缓缓解释。
“对于宫廷生活我和你一样抱有同样的清醒认知,无论是玫瑰宫还是碧落宫,哪儿哪儿的宫廷都像一个个已经腐烂的臭鸡蛋,外面看着光鲜亮丽,一打碎便臭气熏天。”
“没有人喜欢宫廷,你觉得你我的思想很特别很清高很特立独行吗?特里·杜·巴伦。”
“但为何大多数人脱离不了呢?”
金发青年耸耸肩膀,接着说道。
“因为很少有人有那个胆量罢了。国王和皇帝以繁琐的仪式强化权力,用精心包装的头衔和荣誉来引诱,将明争暗斗的规则调整的有模有样,给每个人安排好自己的角色,备好各自的策略好跟对手彼此抗衡,如此一来便只等好戏上演。棋子们有时要把自己的幸福孤注一掷,要敢冒被迫出局的风险,而这样处心积虑,用尽心机,最终经历过一切幻想和阴谋诡计后也只是在别人规划好的棋盘上‘将另一个棋子的军’,当然有时也会被‘将军’,看似整个过程充满刺激和欢愉,到最后剩下的却只有空虚,那种空虚会逼得他们继续玩这套游戏,乃至觉得离了这些便一无是处和寻常百姓共通了起来,这可是万般不能接受的,所以人们总是一副乐此不疲的模样。这是人性本质?当然。可我们的国王陛下也丝毫不会拒之门外,毕竟他是棋手、是最终的受益人。”
“所以你就觉得你自己就有这个胆量了?”
拉雅温润挺立的鼻翼微微翕动。
“不是我觉得。”
金发青年望向窗外的摩肩擦踵的人群,戍门宪兵毫不客气地从商贩、农民、乞丐乃至教士手里搜刮进城税,但唯独到了他前方的马车那儿老管家康斯坦斯递过路引时宪兵的脸色骤变,连忙摆手撤掉马拒让他们进城。
“宫廷贵族的权力源于国王,自然依附于国王,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但持剑贵族不一样,权力的来源也不同。”
“这天底下不都一个样?每个人都依附于其他人,而这地所有人都依附于国王。”
拉雅自觉一阵委屈涌上心头,不知是为刚刚还是现在。
“而我做女人的更只有一条路,那便是依附于男人过活。”
倘若你乖乖待在呼啸湾,不来搅这趟浑水,又需要依附谁呢?特里再次摆了摆头。
“所以你觉得我保护不了你?”
“不。”
紫发少女知道这又是一个陷阱,倘若答是,她这无情的未婚夫定是要把话题转回到自己身上,这是断然不行的。
“我只是觉得你保护不了自己。”
这不他妈一个意思?贵族青年属实有些无语。
“那我真是由衷感谢小姐你的关心。”
仅此而已。他没再多说一句话,而拉雅显然还不打算住嘴。
“如果你不要我父亲的帮助,没有宫廷人脉那我们又该怎么收集情报?”
“我自有其他门路。”
“你的另一个婊子?”
又是那个贱人?拉雅心里顿时燃起一团火。
“娜塔莎是我的仆人。”
反应这么快?特里扬了扬眉毛,随后严肃纠正。
“而后也将是这个家的女管家。”
“只要我在的一天,那烂婊子就永不可能是!”
她毫不掩饰地侮辱。
“你让她去帮你打探情报?那是让她去勾引还是陪床?是啊,她那姿色倒是足够榜上某个大腹便便的宫廷贵族,但我告诉你,这里可不是你那缺乏享受娱乐的老家,那骚浪低贱的烂货在见到宫里的奢华排场后保准会被迷了心窍,不出几天就会投向你我对头的怀抱,保不齐还能成个两面吃的双面交际花,我可是见惯了这种货色。”
拉雅想起曾经不好的回忆,她的语气里带着痛恨。
“关于前者我可以告诉小姐你我是没有那种恶趣味的,而后面关于忠诚的问题我也可保证她不会。”
凭什么你信她不信我?她此时竟有些委屈。
“我就想不明白你为何会那么相信那个女人。”
特里丝毫没有打算告诉拉雅关于心灵契约的实情,所以他从另一个角度反驳道。
“你也是女人。”
“我是七大豪门之一桑松家族的女儿,我是名副其实的大贵族后裔,和那种血统低贱的垃圾有本质的区别!”
我更是你的未婚妻!拉雅愤怒地咬牙,但还是保持着理性。
“现如今的桑松边境伯乔治·科里斯就是我的父亲,他承诺过会帮助我们。”
“你真觉得你父亲有那么好心保护我俩啰,那还能不能再加几个人?我想最好还得包括我这手底下光一年薪水就高达五百多金纽居的十多位兰斯骑士,让他们改行在你父亲底下的豪宅后花园里干些修建玫瑰枝、摘紫白罗兰的园丁活计,顺便每天下午茶的时候小姐你还可以坐在阳台上观摩观摩不远处荆棘塔的好风景,需要我提醒您那儿离金玫瑰区可近了呢……”
“呜……”
听着听着,拉雅突然间双手蒙住面庞,躬身转头过去,特里停住了话,因为他瞧见从少女指缝滑落的一样东西,一样独属于女人的武器,同时还是他发誓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东西,这东西本质晶莹剔透,无毒无害,可在紫发少女眼眶里出现时却足以令他顿时丧失掉荒诞游戏还有玩世主义的态度。
倘若我在夜鸦堡听到关于你的风声有丁点不合我意……特里无法解释自己现在为何有些无力乃至负罪感,所以此时心底只好拿莱纳德的话当借口解释。
“听我说,拉雅。”
讲理这条路是行不通的,得另想法子……女人想听的法子。
他细细琢磨,随即尽最大力气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诚挚,至少做到让少女愿意透过手掌指间的缝隙去瞧一瞧。
“就如你刚刚所说我们是在一条船上的,共进退功沉浮,而一路走来也历经过不少困苦险难,抱歉,我的用意不是故意提及伤心往事,但我还是得提醒你想起来呼啸湾时与我相见路上所发生的险事。”
拉雅默不作声地望着自己的未婚夫,眼眶红红的,但没再继续哭泣,后者见状以为自己的话术起了作用,语气也是愈加诚恳起来。
“我们能相信依靠的确有彼此,所以与其说是我不相信你和你父亲不如说是我不相信那个桑松家主,他伤害过你,不管有意无意,这就是事实,我不能相信,你能明白吗?”
紫发少女依旧沉默地看他,直看的后者有些发慌,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实际上只是她看着那双澄澈的翠绿眸子直接陷了进去,乃至忘记了假哭,但好在她刚刚把眼睛揉的痕迹挺重,而最开始的那滴泪也并非虚假,所以她的把戏还是未被识破。
“但我也是桑松家族的一员。”
终于缓过神来的拉雅也是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此时该说什么。
“也许小姐你曾经是,但现在……我们之间已订过婚。”
这话令她满意了起来,但还不够。
“那现在我首先是谁?”
这答案不难,但特里嘴角却是抽了抽,可看着贵族少女那黑红眼睛里难以捉摸却足以令他不安的情绪,他便只好说出正确答案。
“我的未婚妻。”
她满意了,拉雅细细品味后者刚刚那宛若告解的语气,这很使她受用,充满了胜利的滋味,于是不自觉间就把他刚刚的‘叛逆’给原谅了个七七八八,房子这件事也显得不再重要起来。
少女对自己那位仅生她的父亲也没有任何感情,有也是恐惧,正如对那栋阴森的宅子,充满了她儿时的苦痛和悲伤,她临时拿这件事开刀无非是为了打消掉他那轻视自己的态度,而关于宫廷,她又何尝不想离那个充满肮脏和勾心斗角的地方远远的,她想起刚刚那双好看的眼睛,忍不住又悄悄撇过眼看了看他,此时他正兴致高高地看着窗外黑夜灯火下的新鲜世界,另一个世界,一个如她所说的腐败世界。
此时的蔷薇庭一切方面都围绕着一圈垃圾堆,为远近而来的废物所积聚,上边儿则长着一层臭气熏天的白醭儿。
而刚进城的这段路照例是最不堪入目的,因人们大多将生活垃圾尽数倾倒于城墙边上,收垃圾的掏粪工也大多也在这时候开始工作收拾搬运废物,为效率他们也惯于在维茵河或者城墙边集完每家每户的秽物,好在第二天凌晨一举搬出城外当肥料卖给农民或直接倾泻进河流,所以这一天堆得属于近四十万人的垃圾已高得成了另一道城墙,足将街上的灯光和空气一概遮没。
主教门直通圣石岛,在大教堂的方向,虽不通过的权贵中心:玫瑰宫以及金玫瑰区,但一路上也是有着冬露宫、圣蔷薇区还有河岸区等供王亲国戚度假、大商人、二三线穿袍贵族还有高级教士的居住地,而他们也是为数不多真正在蔷薇庭内拥有房产的另一批人,所以相较于东南边与暗巷毗邻的安逸门的卫生状况要好的多,但街道依旧是狭窄的,有些以石子铺就,大多数小巷胡同里连石子也没有,道中或道侧开着朝天的排水沟,路两旁横亘柱子,用以勒开居中车道,只把一点点窄窄的空间留给行人,街上每隔五十码便有烧煤油的路灯,邋遢的守夜人一边慵懒地打着哈欠一边垂着油灯四处查看巡逻;街道两旁夹峙着房屋,上面拥挤的足成另一条悬空的街面,又似肚皮开了缝永远塞不满的饿汉。
这一切的一切在她的眼里都是那么的丑陋,可当那窗外的光影打在金发少年脸上时又是那么的美。
自成年后那古老高贵的巴伦血统也逐渐在他的形体和相貌上呈现出来——数月来留长已不再细碎的金发宛若融金淌在他那略显瘦削但却坚挺的肩膀上、他的脸庞也已脱掉大部分的稚气变得成熟,但不是大家所预料的像他哥哥那样如烈日耀光般的英挺俊朗,而是朝着他姐姐伊丽莎白还有传闻他那逝去母亲清秀而柔美的方向发展、那翡翠般的双眸在那时常陷入思索的俏脸上更是添了几分神秘乃至有些魅惑的浓郁气氛。
在此时的拉雅眼里,他身上穿的衣服,说话的声音,乃至眼里的情绪统统让她感觉自己瞥见一个从未见过的美好世界,而更令她惶恐的是这也许就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世界,而当意识到这点后她便不愿再抛掉,哪怕只是一霎时也不愿……
望着他,她便不自觉地忆起曾经的日子。
在呼啸湾他大抵是每天都要出去的,为他哥哥还是他姐姐亦或为……那个女人,而就算回了宅子也是待在那间裁缝室里捣鼓衣裳或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些闲暇时间也多被他妹妹占了去。
而她多半像个透明人在那栋漂亮的屋子里,即使在得到伊丽莎白小姐的承认后也只不过多了些在餐桌上见他听他说话的机会。
但好在有卡里森夫人的课还有例行的沙龙茶会,无论是卡里森太太还是伊丽莎白小姐的朋友大多随和真挚,日常的仆人也十分得体有礼,那日子过得也算舒心惬意,可她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儿,直到那天他姐姐将其挑明……
她相信自己是爱他的,但其中夹杂的也许更多是一种敬畏、仰慕、痴迷还有不可触碰的情感,因她隐隐之中也是明白那个人的想法,所以她从未真正想过婚后的日子,以至于已经觉得那是一个梦,但是到那天后一切便都变了。
那是自他的成年礼后,北境的深冬之季,茫茫白雪冻住了世间万物同样也冷却了他那颗总是焦躁不愿停歇的心,订婚后伯爵为让一切像模像样,总让他们成对出席各种社交活动,打猎、舞会、看戏总得结伴而行,她原以为自己的未婚夫会像之前那样置气,将这些看作是父亲亦或是世界对他的压迫,但是他没有。
一开始她觉得他只是再次戴上他的面具,可随着日子渐进,随着每一次打猎时的小心提醒、整装备马还有互戴暖帽,舞会上的挽腰触碰以及互踩脚背,冰海舰队司令从维利诺带来的巴塞罗那市乐队和剧团在司令塔的舞台上演时他们在包厢内的窃窃私语,评说那些做戏的演员和看戏的大人一样不关心戏文(大部分人在意的唯有维利诺女人的大腿和乳房:北方的夫人在意的是训斥她们如何伤风败俗,而旁边的男人则早已骂出口同时还看得不亦乐乎),他们不光在一起也为些相近的缘由和默契而欢笑,她也渐渐懂得他的一言一行,他的一举一动,不曾为之厌烦,却为之着迷,她才发现也许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远,他也并非自己无法触碰、远在天边的存在。
忆起过去几个月的日子,紫发少女的俏脸上不自觉露出微笑,直到现在她都觉得那还是个梦,因为那段时间去得和奔腾的马儿一样,一路上她拿手去抓,尝试把它抓住,却已从自己的手指缝里很快溜过去,转眼之间,在夜鸦堡的那段日子也许已是她生平再也快乐不过的日子。
所以她已想明白,就算为着这回忆,即使这一切都是他演的,即使这一切在那个女人到来后彻底化为幻梦,即使自己现在必须要来当个恶人,她也不后悔,不后悔那个雪天,今日不会,以后也不会。
但拉雅还是打心底里不愿自己的未婚夫在玫瑰宫的社交场上露面,光看着他,她便无法忽视自己拿心底里本能生出一股子的肉欲和占有的欲念。
但不得不,因为这能给他带来仕途上的益处,正如她问他为何留长自己头发时他的回答:既然生来一副好皮囊那为何不发挥其最大的效力呢?
古老的家世和绝美的外貌足以令他在宫中立足,只要他愿意,拉雅忍住不适,接着安慰自己,只要他管得住自己,她相信他能,但却在这时她又不自觉想起那个不久前还一路尾随的女人,心中便又燃起一股子嫉妒,妒意久酿,便成了恨,当她再次看向那张令她魂牵梦绕的脸时就恨了起来,恨他为什么不愿听自己的话,恨他为什么总要向着那空无一物只有虚无的上头爬,但她最恨的要数他为什么不爱自己。
你值得吗?
心里某个声音在说,但她忽略了过去,至少他在乎自己,这不是想当然吗?
看看刚刚不久明白了,显然是她赢了,光这个事实就足够她欣悦以至恢复大半的气力了。
“但我们还是得住在金玫瑰区。”
你才消停了多久?正欣赏蔷薇庭街边风景的金发青年属实有些无语。
“小姐,想必我刚刚的意思很明确了。”
“我们可以不用住在我父亲的宅子里,但必须在金玫瑰区有一套名义上属于我们二人的房产。”
“你意思是要我去买?”
这话属实让特里瞪大了眼,而对面的拉雅不悦纠正道。
“是我们。”
“你出钱?”
这话令拉雅顿了顿,她疑惑道。
“你没带钱?”
“带了。”
特里耸耸肩膀,摊开空无一物的双手。
“但恐怕没小姐你想的那么多。”
“你父亲可是……”
“我父亲是北郡首屈一指的大地主,这没错,而他手底下——现在由我姐姐管着的呼啸湾更是只生金蛋的母鸡,这更没错,但这些并不意味着这些财富就和我相关,更不意味着我能随意挪用。”
事实上是可以的,但特里作为一介影子家主早已夸下海口说只凭自己在呼啸湾卖军火挣得钱就足以自力更生,这点脸还是要的,除非有突发情况导致资金链断了,严重影响到基本生活,他才会考虑求援,可现如今刚到蔷薇庭,这万把金币也至少得熬几个月再说。
“我们连买房子的钱都没有?”
“那得看是什么样的房子,小姐。”
“你带了多少钱?”
“五千金纽居。”
特里故意把数字打了个对折,拉雅听到这个数字便觉不可理喻。
“这在金玫瑰区买府邸的零头都够不着的啊。”
“但却能在北境买下一座两塔一棱堡的城堡。”
“但这可是在蔷薇庭,寸土寸金的蔷薇庭!到底是哪个大傻瓜给你出的主意?只带这么点钱!”
紫发少女就算再怎么想扮演好贵女形象,此刻也绷不住了。
“……”
俊俏的金发青年此时默不作声。
“是你自己。”
拉雅突觉一阵眩晕,她不敢相信自己未婚夫会这么……
“没关系。”
紫发少女很快镇定心神,她想起自己也带了不少金银首饰还有之前那张花店的地契她也从伊丽莎白那儿要了过来,虽不能换钱但作为给商会银行的抵押是够了的。
“我认识些贵族的管家还有值得信赖的文书(房产中介),我们先看,我还知道一些金铺子、银行和商会管事,他们为攀我们家族的关系想必是十分愿意借乃至送的,差多少我后面再补。”
“不……我想并不需要。”
这时她突然发现自己对面那双绿眸子有些飘忽不定起来。
“你骗我?”
“不……”
他骗我!不出片刻拉雅便从他的脸上知道真相,也不管刚刚有多么爱他了,现在她只知道他骗了她这个事实。
“告诉我!你究竟带了多少钱?!”
该死的!特里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没想到就一时的迟疑竟能让自己露馅,但更他难以置信的是为何这些女人一个二个都这么敏锐。
“足够的钱。”
青年还不想认输,紫发少女直气得牙痒痒。
“特里·杜·巴伦,别忘了你刚刚才说的:我是你的未婚妻!是这个家今后的女主人!我有知晓乃至掌管家庭经济的权利!”
是啊,我还知道你是个不便宜的女人。特里心中腹诽,看着桌上价值不菲的金银瓷器冷言开口。
“就像之前,我本打算和你也商量商量管钱这事。”
“这还需要商量?!”
拉雅怒不可遏。
“我说了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诚然。”
瞧见紫发少女此时不容辩驳的模样,特里也知道他得先在这点上让步,接下来才有的谈。
“但这事显然不是件小事,尤其是对于今后管理这么一个几十号人的宅子而言,不如说也算是个相当沉重的负担,而我想的是……”
“你说你那管家?那老先生的确能干而又经验丰富,让他来管下人我再放心不过了。”
拉雅交叉双腿,居高临下道。
“而且我当然会让他来参事管账。还有你刚才那副表情,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像个无知愚蠢、爱慕虚荣的婊子?”
就像你那些贱人一样?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冷静起来,接着说道。
“还是说你觉得我花钱大手大脚、不知轻重?”
金发青年只得保持沉默。
“你还真这么想?”
拉雅又火了起来,意图再开战事。
“听着,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做一个保险,你我二者都明白金钱的重要性。”
特里见大事不妙,妄图熄灭战火。
“单纯就事论事,我认为把一大笔钱花在一栋大得超过实际需要且看似富丽堂皇实则庸俗浅陋的房子上是实在没必要的,这早在之前我就和你说过,而你也表示理解。”
“但那是之前!还记得你不久之后就会是路泽斯旺的男爵了吗?特里·杜·巴伦,我也告诉你现实,有的钱是没法也不能省的!”
紫发少女严厉道。
“你觉得我想在金玫瑰区安家是为了自己想过奢侈安逸的生活吗?我若是那种人的话,我就不会跟过来了!还是说像某个碰巧卖皮草发了大财的暴发户那样彰显富有吗?大错特错,他们才没那资格买府邸!那是我们应有的地位和等级,那是我们身为贵族的面子!你若想追逐权力就应该明白‘地位不在于能力而在于离权力的距离’这么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更何况……”
拉雅此时几乎和施洗约翰在旷野传道那般激动了。
“堂堂枭鹰伯爵之子连一套在金玫瑰区的房子都买不起,这话传出去难道不会被人笑话吗?”
话确实典,理也确实糙。
但特里不得不承认,从传统贵族视角来看,这话确实也没问题。
老头子的话让他明白想要在如今的教廷立足乃至为家族谋利很大程度上也得看其声望,所以他也不是没重新想过这事,老早之前就托老管家还有娜塔莎他们提前打听过。
但他妈的实在是太贵了。
就像前世的大都市一样,作为王都的蔷薇庭人口数量高达近四十万,可其中在市内拥有房产的人不足十分之一,租房的外省人先不说,自称‘小玫瑰’的本地小布尔乔亚,天生自带一股傲气的王都人也鲜有买的起房的,而造成这种奇异景象的除了房价高外便没有别的原因。
尤其在王国的政治中心——如今的金玫瑰区,在那儿装潢精致的大型别墅已是极稀缺资源,每一座待售的贵族府邸都被炒到天价,至于有多高,饶是‘见多识广’、‘乐善好施’、‘善于投机’、更是早已习惯贵族奢靡的前纨绔特里,当他从管家口中得知消息后也不禁咋舌。
显然这已经超出了正常市场所允许的价格。
但若要回答房价为什么高,这其中道理也不难猜,茹迪作为封建采邑制国家,资源所流向的地方也自当然是权力集中之地,可作为颁布过商业法的联合王国,又不至于太过垄断专行,总有些市场法则,而且曾得到过《羊皮纸特许状》的王都蔷薇庭更是有着市民自治权。
所以不知是因为王国封赏太多宫廷贵族,而他们都对国王陛下极富‘信心’,所以愿意将钱大笔投入这场赌博之中,还是说克劳尼亚近来是真的‘产业颇丰’、家族蒸蒸日上亦或者王家御用商人‘炒作有方’……但不管其根本原因为何,在前蔷薇庭市长被当众斩首的前车之鉴下,特里是很清楚这些道理大多是不宜发表的。
“实话告诉你,拉雅。”
思索良久,特里叹了口气,摆摆手,讲出实话。
“我是不打算参与进这场赌博的。”
“这压根就不是赌博……”
紫发少女脸上神情微微一怔,她不敢相信自己说到这个份上,这男人还是如此冥顽不化。
“这是庄家做局,可就算是庄家做局也改变不了赌的本质。诗亚歌皇帝玩过这一套,就像我刚刚说的:先用赏赐勾引大贵族前来罗亚城,集中到碧落宫中,随后以各种各样的繁奢仪式包装成宠爱,迫其过着一种豪奢浪费、毫无节制的攀比生活,比房子大小、比家具奢华、比仆人谁多、比衣裳谁换的勤,这些无疑需要钱,需要很多的钱,逼得他们也榨干自家封地,直至卖地卖田,这正是皇帝想看到的,以此来拖垮大贵族的经济榨干他们,削弱所有诸侯的实力并以此套牢所有人,而这其中房子就占大头,不妨说……”
金发青年摇着头说道。
“正是这些房子把绝大多数贵族家庭给搞破产的。”
“可你现在不就是被引到这了吗?这就是你自己选的路。”
拉雅此时全然有些无法理解了。
“我选了这条路,但并不意味着要过宫廷的生活,我是不愿意挤在一个满是虚伪做作、蝇营狗苟的小圈子里,相互施压,为争夺国王的宠爱、争夺在宫廷等级里的位置而争斗不息,从此纠纷丑闻、阴谋诡计、等级争斗和争宠夺爱从不间断,没完没了。”
眼见对面的紫发少女此刻乖巧地保持沉默,特里以为已经说服了她,觉得自己那种莫名诚实的高尚已然传递到她心里,便有些不由自主地想要在最后‘升华’一下。
“更何况这种生活的代价太高,我的钱袋实在出不起,我说‘足够的钱’意思是在够我们这么大几十号人体面生活的前提下所余下的钱我是打算拿来做正经事的。”
“做正经事?”
贵族少女朝自己未婚夫露出一个绝美的微笑,后者却不知为何觉得背后起了股阴寒之气。
“养你那婊子也算正经事嚒?!”
怒不可遏的她随手捡起桌子上的一个桃子扔过去,特里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不过好在没扔准,熟透了的桃子在车厢壁上爆裂,烂碎的果肉和汁水在挂毯薄被上溅了开来,但还是有少量组织散到金发青年滚金边的黑天鹅绒上衣。
“你说的这么高尚、表现的这么聪明、还考虑的这么周道,那你怎不老实说说你为养婊子花了多少钱?”
拉雅又拿起一个梨子砸过去,特里还是没有躲避,这下头老老实实挨了一下。
“包婊子正是你口中所说宫廷烂人最大的乐趣!”
她再拿起一个熟透了红李子,但最后却止住了手,因为对面那男人此时无比冷酷的目光深深刺痛了她,直刺得她心脏流血。
“你觉得我可笑,那就笑吧!”
拉雅此时心力还留着一股狠劲,还想扔但此时却发现视线已然看不清,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为什么。
“但我觉得你更可笑!要论为什么,因我能带给你妆奁还有人脉,而那个女人,除了养几个低贱的私生子毁了你我的名誉以及加重负担外便一无所得,而你却连这点也看不清,你就是个大笨蛋!”
泪水模糊了视线也带走了脸上的伪装,但也让少女无所畏惧,她便真的畅所欲言起来。
“你这么看不起宫廷,那我告诉你,我也靠宫廷过活,直至现在也不例外!我就是你口中虚伪的婊子!”
手上的李子因太用力而被她抓的稀烂,橙红碎肉和红色汁水顺着她的手淌下,满手如沾满鲜血。
“我五岁就被父亲拉进宫,自记事起就在学习如何微笑、跳舞和讨人喜欢;懂事了便学怎样奉承谄媚、如何策划阴谋诡计、要打扮得搔首弄姿好勾引宫廷显要,以此探取情报好让我父亲拿取把柄为家族牟利;然后等到身子成熟,该收获了,我就像匹母马一样被那个我称作父亲的商人牵着走台拍卖,展示给那些买家看,任他们肆意评价这母马到底值几斤几两后,我父亲再和他们讨价还价,而就算这样我也得保持微笑谦顺,来讨好每个可能将来会骑我的新主人,希冀这样做日后就能少受些欺负。而到最后选上我的就是你父亲,一样擅长讨价还价的买家,就连你也像这样……关键你还这么蠢。”
紫发少女想要用手掩面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回去,只因哭泣让她软弱,让她变回原形,所以不想再哭了。
“但你以为我就想这样做?你以为我就想虚伪做作、阴谋诡计、为着毫不相干的人互相争斗吗?”
可当她一低头瞧见自己满手的污秽,就再次想起以前的生活,想起她曾在那宫廷生活过见识过,最后想起自己的幻梦已然破碎的事实,她便再也止不住眼泪了。
“你以为……以为……我就想回到……”
拉雅突然清醒了过来,因她是记得自己是决心不会反悔的,是死也不会的,所以她擦干泪水,接着低头掩面,静静等着自己最后的宣判。
她很快就做出决定,如果听到他接下来说的话里有半点谴责自己跟过来的意思,待会儿下车她便自寻一条安静的死路去,她是清楚记得蔷薇庭有这种地方的。
“我意思不是……”
事到如今,特里想说些什么,但他此时却发现自己已然是无话可说,除了……
“我很抱歉。”
他只有这一句话能说。
“没关系。”
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接着无比平静地回复。
“我原谅你。”
特里没想到会得到如此迅速的回复,反常感几乎是瞬间令他想起那极其不好的回忆,以至于他有些急迫乃至带了些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说道。
“拉雅,我希望……只求你别做傻事。”
“我不会的,正如我向你说过的……”
拉斯特莱雅·楚·科里斯再次露出一个绝美的微笑,而这次青年终于能感到一丝丝恐惧的滋味儿。
“我是永远不会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