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傍晚,热气还压在水泥地上,整座城市像一口没掀盖的锅。
慕韵从舞蹈教室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衣料已经黏在皮肤上。
她今天穿了一双肉色的连裤丝袜,练到一半就觉得腰上发闷,大腿根那圈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这会儿站在路边,弯下腰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微烫的地砖上,才觉出一点风。
她三十六了,身材倒没怎么走样。
练舞的人脊背直,腰线收得紧,胸脯那份沉甸甸的重量藏在T恤里,走动时跟着步子微微颤。
旁边的路人不经意扫过来两眼,又挪开。
她把脚收进鞋里,伸手揉了揉后颈,冲卖冷饮的大姐笑了笑。
“慕老师今天下班早啊。”大姐一边给汽水封口一边搭话。
“嗯,课都排完了,早点回。”她接过零钱,指尖碰了碰太阳穴,“这天,闷得人透不过气。”
“可不是嘛,今年这伏天邪了。回家开空调,别省那点电费。”
慕韵笑着应了,沿着楼下的荫凉往家走。拐过街角的时候,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窗帘拉着,但客厅的灯亮着。
家里有人。
钥匙转进门的时候,她先闻到一股空调的凉意,然后是淡淡的沐浴露的味儿。
她换了鞋往里走,客厅的电视开着,正放一档没什么营养的综艺节目,沙发上摊着一件校服外套,茶几上摆着半瓶汽水,瓶身冒着细细的冷汗,旁边还躺着一只啃了一半的苹果,切口已经泛黄了。
她摇了摇头,弯腰把外套拎起来,想顺手扔进洗衣机。可拎到半空,她顿了一下。
那件外套沾着一点汗味,混着洗衣液的香气,还有一股少年人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热。
慕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凑上去闻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鼻尖已经贴着那截领口了。
她愣了一瞬,飞快地把外套放下,像是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顾小暖!”她朝里屋喊了一声,“人呢?”
没人应。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慕韵朝那边望了一眼,门上没锁,留了一道窄窄的缝,白花花的水汽正从那条缝里往外钻,模糊了走廊尽头的那块地砖。
她手里拎着练功服换下来的湿毛巾,想把它挂回浴室。她没多想,走到门口,伸手推门。
门开了。
正对着门的是一面洗脸台,镜子的边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雾里影影绰绰映着一个背脊。
肩宽,腰窄,两块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耸起,水珠从后颈滚下来,顺着脊柱那道浅浅的沟一路滑下去,滑进臀缝里。
顾小暖刚冲完凉,正弯腰够架子上的浴巾。
他没听见开门声,后背那一层薄薄的肌肉随着动作收紧又松开,像一张被拉满又放下的弓。
热水烫过的皮肤泛着一层粉,从耳根一直烧到腰眼。
慕韵的脚钉在原地。
她本该立刻退出去,合上门,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她没动。
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勾住了,从那条脊柱往上爬,爬过他汗湿的短发,又顺着肩膀滑下去。
少年人的肩骨,骨骼感还没完全长开,可那身皮肉已经带着一种蓬勃的、压不住的热度。
然后他直起腰。
转过身来的那一瞬,慕韵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水珠挂在他小腹的毛发上,顺着那丛黑亮的、贴着皮肤的阴毛往下走。
他的阴茎直挺挺地翘着,硬得不像话,青色的筋络盘在外皮上,像藤蔓攀着树身,龟头涨得发紫,饱满的一团,还带着没干透的水光。
下面的阴囊沉甸甸地坠着,两颗睾丸垂出饱满的弧度,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尺寸惊人,和少年那张干干净净的脸一点都不相称。
慕韵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今年三十六,嫁给顾涛八年,不是没见过男人那东西。
可她丈夫的那根,她闭着眼都能描出轮廓——不大,也不小,规规矩矩的一根,像他这个人一样无趣。
眼前这根却不一样。
它翘得几乎要贴上小腹,青筋鼓起,龟头那圈冠沟涨得发亮,像一颗熟透的、马上要裂开的果子。
她甚至能想象出它沉甸甸地握在手里的分量。
顾小暖也愣住了。
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瞳孔猛地一缩,那张还带着水汽的脸“腾”地红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像是想喊“妈”,又像是想解释什么,可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手里那条浴巾“啪”地掉在地上。
两个人隔着一道水汽对望。浴室里只剩下花洒没拧紧的水滴声,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慕韵看着他的脸,从脖子红到额角,连耳廓都是红的,少年人藏不住事,眼里的慌乱、羞耻、还有一点她不敢去认的东西,全都摊在脸上。
而她自己的脸也烧得厉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撞着胸腔,一下比一下重。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又往下滑了一次。
就那么一次,落在那个还翘着的地方。
“我……”慕韵的声音有点干,她清了清嗓子,退后半步,背过身去,把门带上。
指节在门板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我拿毛巾。你……洗好了没。”
“洗好了洗好了。”
门里传来他慌乱的应答,尾音都劈了,像被什么掐住喉咙。
慕韵站在门外,脸上的热气久久不退。她攥着那条湿毛巾,手心全是汗,指尖还在轻轻发抖。
她听见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他在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中间还撞了一下柜子,“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他吃痛的抽气声。
不知怎么的,慕韵差点笑出来,又赶紧压住了。
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
那根东西的样子像是刻在她眼皮上了,怎么眨都挥不去。
青筋。
水光。
饱满的龟头。
垂着的、沉甸甸的阴囊。
好半天,她低低骂了自己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晚饭是慕韵做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个紫菜蛋花汤。
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顾小暖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来。
她炒菜的空隙往走廊那头瞥了一眼,房门紧闭着,灯倒是亮着。
排骨在锅里炖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她揭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她拿锅铲翻了两下,想了想,又从冰箱里翻出半袋冻虾,想着加一道菜,显得这顿饭不那么冷清。
“小暖,吃饭了!”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打开一条缝。
顾小暖磨磨蹭蹭地走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还半湿着,大概是又冲了一遍。
他低着头,眼睛只敢盯着地面,走到餐桌边坐下,一坐下就抓筷子扒饭,吃得又快又急,像是想把自己埋进饭碗里。
慕韵端着最后一盘虾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眉头一挑,却没点破。
她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今天怎么洗那么早?”
“热。”顾小暖闷声答,耳朵尖红了一片,几乎是梗着脖子挤出这个字,“出了一身汗。”
“那也不能不锁门啊。”她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万一进来的是别人呢。”
顾小暖的筷子顿住了,夹在半空的那块排骨“啪”地掉回盘子里,溅出几点汤汁。他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
“哪有人……”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
慕韵没接话,低头喝汤。
汤很烫,她吹了吹,眼角却往对面瞟。
少年人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从耳根烧到脖颈,连握着筷子的手指尖都泛着粉。
他越躲,她越觉得有意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她搁下汤碗,把红烧排骨往他那边推了推:“吃菜啊,光扒饭哪行。”
顾小暖“嗯”了一声,夹了一块排骨,又低头扒饭。
“妈给你炖了汤。”慕韵看着他,忽然又说,“这天热,喝点汤补补身子,别老灌汽水。”
顾小暖闷声应着,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皱眉,又不敢放下。
慕韵看着他想放又不敢放、烫得直吸气的样子,终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顾小暖听见那声笑,耳朵尖烧得更厉害了。
“暑假有什么打算?”她换了个话题,语气松快了些。
“……睡觉,打游戏。”顾小暖的声音闷在碗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同学约我去游泳。”
“游泳好啊。”慕韵说,眼睛亮了一下,“妈正好也想学换气,老在泳池边上站着看,怪丢人的。改天你带我去呗。”
顾小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喉结滚了一下,没接话,闷头扒饭。
那天晚上,慕韵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
综艺节目里的笑声一浪接一浪,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沙发扶手上搭着顾小暖那件校服外套,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移开视线。
十点半,顾涛打电话回来。
“老婆,睡了没?”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是应酬完的疲态。
“还没。”慕韵窝在沙发上,腿蜷起来,“你今天回来吗?”
“回不了。”顾涛叹了口气,“临时的单子,得飞趟外地,周末都不一定回得来。你和小暖在家好好的,想吃什么买点什么,别省。”
“嗯。”慕韵应了一声,“你少喝点酒。”
“知道知道。对了,小暖呢?”顾涛问,“高三毕业了,这两天有没有闹着出去玩?”
“没。”慕韵往走廊那头瞥了一眼,“在房间打游戏呢。”
“那就好。我这儿子,闷葫芦一个,你多照看着点。有什么事儿你拿主意就行,你是他妈妈嘛。”
“嗯。”
挂了电话,慕韵把手机扔在沙发垫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客厅里很安静,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鸣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那股燥热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闭上眼。
白天那幅画面又浮上来了。
水汽。粉色的皮肤。那道从后颈滚到臀缝的水珠。还有那根翘着的、青筋暴起的阴茎,龟头涨得发紫,饱满得几乎要从她记忆里顶出来。
慕韵翻了个身,后背贴着沙发,喘了口气。
她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反应,睡衣布料下,两团乳肉随着呼吸起伏,乳尖不知什么时候硬了起来,蹭着衣料,又麻又痒。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起身,关了电视,把客厅的灯也关了,回了卧室。
卧室里更安静。
空调刚开,冷风还没打下来,屋里闷闷的。
她躺上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伸手解开睡衣的扣子,让布料散开,两团沉甸甸的乳肉便摊开在空气里,皮肤被空调的凉意激得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唯有乳尖是热的,硬得像两颗小石子。
她垂着眼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胸口,又闭上眼。
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自己胸上。
练舞的人手上有茧,指腹擦过乳尖的时候,她轻轻吸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
这是她丈夫的儿子,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小学到高中,她给他做过无数次饭,给他掖过无数次被角,他喊了她这么多年的“妈”。
可她的手没停。
她顺着小腹往下摸,指尖滑进睡裤里。
那片地方已经湿了,内裤底黏答答地贴在皮肤上。
她闭着眼,指腹按上那粒肿胀的阴蒂,轻轻打转,脑子里全是浴室里那个画面。
少年的阴茎在她想象里被无限放大,龟头饱满,筋络分明,她甚至能想象出那股带着沐浴露味的少年气息,想象出它顶在自己手心里的分量,想象出它被握住时微微跳动的温度。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床单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子,她弓起背,两条腿绷得笔直,足尖在被单上蹬了一下,又一下。
高潮来的时候,她死死抓着枕头,后背弓成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逸出一声被压抑得几乎不成形的轻吟,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瘫回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鬓角淌进枕头。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
她睁开眼,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可脑子里那幅画面还在,怎么也赶不走。
“就这一次。”她听见自己用气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我说服的意味,“看看,不动真格的。”
话是这么说,可她也知道,有些事情,看过一眼就回不去了。
第二天早上,慕韵起得很早。
闹钟响之前她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早起卖早点的吆喝声,愣了一会儿神。
昨晚那场自渎的记忆还残留在身体里,她动了动腿,觉得腰有点酸。
她起来洗了个澡,热水冲过皮肤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乳尖还带着一点被揉过的红。
她移开视线,把水调大了一些。
洗完澡,她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
今天不用去教室,她挑了一条淡蓝色的居家裙,领口微敞,布料薄薄的,胸前两团分量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松松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又想了想,她弯腰从抽屉里抽出一双白色的短丝袜,坐在床沿,慢条斯理地套上脚踝。
白丝裹着小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润的光。
她伸直腿看了看,又换了一条腿,脚趾在丝袜里动了动,才满意地穿上拖鞋。
镜子里的人,三十六岁,看起来却像二十出头。
眉眼干净,皮肤白,笑起来眼角有一颗极淡的痣,她自己对着镜子眨了眨眼,把那颗痣看了两眼,又移开。
她理了理裙摆,出去做早饭。
顾小暖还没起。
她煎了两个蛋,热了牛奶,又烤了四片吐司,黄油在热锅里融化,滋滋作响。
她把东西都摆上桌,想了想,又端着盘子往他房间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抬手敲了敲门。
“小暖,起来吃饭了。”
门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应答,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
慕韵站在门口,没催,嘴角弯了一下。
又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一条缝。
顾小暖顶着一头乱毛站在门口,睡眼惺忪,T恤皱巴巴地卷在腰间,露出一截精瘦的腰。
他看见慕韵,愣了一下,目光躲闪地移开,下意识退了半步,像是要退回去关门。
“醒了?”慕韵把盘子递过去,“快去刷牙,牛奶要凉了。”
“哦。”
他接盘子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去,指尖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慕韵看在眼里,没说话,转身往客厅走。
顾小暖捧着盘子,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开的背影。
淡蓝色的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露出一截白丝裹着的小腿,脚踝细瘦,他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端着盘子钻进浴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
等他从浴室出来,坐到餐桌边的时候,慕韵已经摆好碗筷,正坐在他对面。
她今天穿得薄。
那件淡蓝色的裙子,领口有点低,她弯腰拿果酱的时候,领口往下坠,那两团乳肉被布料挤出一道深深的沟,白得晃眼。
顾小暖的视线刚落到那儿,就像被烫到一样弹开,抓起吐司就往嘴里塞,噎得直捶胸。
“慢点吃。”慕韵抬了抬眼皮,递过一杯牛奶,“又没人跟你抢。”
“嗯。”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结果被烫得直吸气,又不好意思吐出来,梗着脖子咽下去,脸涨得通红。
慕韵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没忍住,又弯了弯嘴角。她没点破,低头给自己抹果酱。
“今天妈去买点菜。”她咬了一口吐司,含糊地说,“冰箱快空了,你爸不在,咱俩也得好好吃饭。”
“哦。”
“你要不要一起去?”她问,“老闷在家里打游戏,眼睛还要不要了。”
顾小暖嚼着吐司,含混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慕韵弯起眼睛,没再说话,低头喝牛奶,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少年人的胃口好,两片吐司加一个煎蛋很快就见了底,又伸手去够第三片。
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才那么丁点大,坐在同一张餐桌边,也是这么吃东西,吃得满脸都是面包屑,仰起脸冲她笑。
那时候她还是个刚进门没多久的继母,手忙脚乱地给这个半大孩子擦嘴。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的弧度又落下去一点,视线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上,没再看他。
“想什么?”顾小暖嚼着吐司,含糊地问了一声。
“没什么。”慕韵收回视线,“吃你的。”
吃过早饭,顾小暖回屋换衣服。慕韵洗碗的时候,听见他房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客厅里停了一会儿。
“妈,走了没?”
“马上。”慕韵擦干手,拎起菜篮,又回头看了看镜子,把耳边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才出了门。
七月的阳光毒得很,两人并肩走在楼下的荫凉里。
顾小暖穿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肩背被晒得发亮,走在慕韵旁边比她高出半个头。
他步子大,走两步就快出她一截,又慢下来等她,也不说话,就这么一快一慢地走着。
慕韵走在他身侧,能闻到阳光烤过他皮肤的味道。少年人的体温隔着一层衣料透过来,热烘烘的。
“妈。”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昨天……那个事,你别跟我爸说。”
“嗯?”慕韵没反应过来。
“就……我洗澡没锁门那事。”顾小暖盯着前面的路,耳根又红了,“他不是老念叨我冒失嘛。”
慕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还当你怕什么呢。多大点事,我不说。”
顾小暖松了口气似的,步子轻快了些,又走快了两步,把她甩在身后。
慕韵看着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阳光下泛着浅浅的棕色,忽然觉得这孩子的背影,已经从记忆里那个小豆丁,长成她都快认不出的样子了。
她笑了笑,拎着菜篮跟上去。白色的丝袜在阳光下亮了一小片,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又抬起来,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
菜市场里人来人往,慕韵挑菜,顾小暖就拎着袋子站一边,也不说话,偶尔被旁边卖鱼的溅到水,皱着眉头往后退两步。
慕韵蹲在一排青菜前,挑拣着叶子,回头瞥了他一眼,笑着喊:“小暖,过来帮妈拎着,这袋重。”
顾小暖“哦”了一声,走过来接过袋子,手垂在身侧。
慕韵站起身的时候,鬓角擦过他垂着的手臂,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又都装作没事地分开。
她没回头,耳朵却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从菜市场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顾小暖一手拎着两袋菜,走在她旁边,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慕韵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抬手递过去:“擦擦。”
他没接,低头用胳膊蹭了一下额头。
慕韵把纸巾塞进他手里,语气带着点无奈:“傻孩子,擦擦汗都不会。”
顾小暖攥着那张纸巾,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抬手胡乱抹了两下脸,又把纸巾团成一团,握在手心里,一直没扔。
两人走回楼下的时候,迎面撞见邻居王婶,正牵着一只泰迪遛弯。
“哟,慕老师买菜回来啊。”王婶笑眯眯地打量着两人,“这是你家那小子吧?长这么高了,都比你高半个头了。”
“可不是。”慕韵笑着应,“高三刚毕业,又蹿了一截。”
“哎呀,这大小伙子,真俊。”王婶拍着顾小暖的胳膊,“以后得给他找对象了。”
顾小暖涨红了脸,梗着脖子不说话,眼睛盯着地面。
王婶走了,慕韵才笑着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人夸你呢,怎么还红脸。”
“谁……谁红脸了。”他咕哝了一句,快步往单元门里走,把那两袋菜换到另一只手上,快步走在前面。
慕韵跟在他后面上楼,看着他微微弯着的肩背,忽然觉得,这扇门里的夏天,大概不会像以前那么安分了。
她踩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自家门口,钥匙还没掏出来,心里那根弦却已经轻轻绷紧了。
下午,太阳把窗台烤得发烫。
慕韵把买回来的菜分门别类塞进冰箱,又洗了一盘葡萄,端进客厅。
顾小暖已经窝回沙发上打游戏,两条长腿翘在茶几边缘,手柄被他握在手里,屏幕上的人影乱跑。
她没坐过去,先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围裙解下来叠好。然后她想了想,从卧室柜子里翻出一条旧的瑜伽垫,铺在客厅地板上。
“妈,你要练啊?”顾小暖的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来,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又落回去。
“嗯,好几天没拉筋了,身子都僵了。”慕韵脱了拖鞋,光脚踩上垫子,弯腰去够脚尖。
她今天穿的那条淡蓝裙子,一弯腰就顺着腿根往下滑。
她没穿安全裤,只是里面还套着那条白丝,大腿内侧的白丝被裙摆遮着,若隐若现。
她伸直腿,上半身慢慢压下去,腰线弯出一道柔软的弧线,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垫子上。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顾小暖的手柄停在半空,屏幕上的人物已经被小怪打掉半管血,他却像是没看见,目光黏在她弯腰的侧影上。
“小暖,游戏机要没电了。”慕韵直起身,抬手把头发别回耳后,声音温软,“帮我拿一下那个按摩滚轮,在电视柜下面。”
“哦。”他像是被这一声惊醒,手柄差点脱手,手忙脚乱地接住,又低头去看屏幕,发现角色已经死了,闷闷地骂了一声,才站起身,走到电视柜边蹲下去翻。
他蹲在那儿翻找的时候,慕韵在垫子上换了个姿势,改成单腿站立的芭蕾动作。
她扶着墙,把一条腿慢慢抬起来,脚踝勾到齐腰的高度,白丝裹着的腿笔直地绷着,裙摆顺着大腿滑下去,露出一截大腿根。
顾小暖拿着滚轮站起来,正撞见这一幕,脚下差点绊了一下。
“找到了。”他别开眼,把滚轮放在垫子边上,头也不回地往沙发走,“你自己拿吧。”
“嗯。”慕韵放下腿,走过来拿滚轮。
她弯腰的时候,后背的裙摆微微绷起,臀部的曲线在布料下撑出一道饱满的轮廓。
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视线,抓了滚轮,又走回垫子边,跪坐下来,把滚轮垫在小腿底下,一下一下地压着。
客厅里只剩下她压滚轮时发出来的细细的“咯吱”声。
“妈。”顾小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你明天去不去教室?”
“明天下午有一节课。”慕韵低着头,滚轮从小腿一路滚到大腿,“上午没事。”
“那我上午去同学家,下午……”他顿了顿,“下午再说。”
“行。”她应了一声,没回头。
隔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同学约的游泳,是室外的还是室内的?”
“室内的。”顾小暖答,“怎么了?”
“没什么。”慕韵终于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眼角那颗痣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妈就是想着,室内的水凉,你下水前先做做热身,别腿抽筋。”
“哦。”
他应完,又低头去看屏幕,可手柄搁在腿上,半天没动一下。
慕韵把那根滚轮收起来,叠好瑜伽垫,抱在怀里往卧室走。经过沙发的时候,她脚步没停,只是偏过头,目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少年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移开视线,回了卧室,轻轻带上门。靠着门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是压滚轮压的,又好像不止。
她走到床边,把那叠瑜伽垫随手放在椅子上,然后在床沿坐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白丝裹着的脚。
她动了动脚趾,丝袜的纹理在光里泛起一层细密的亮。
她看着那双脚,忽然想起傍晚他在楼梯上走在前面的背影,想起他拎着菜、汗顺着下巴往下淌的样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脚收进拖鞋里。
傍晚她做饭的时候,顾小暖一直在房间里没出来。
她炒好菜,端着盘子出来,正要喊他,忽然听见他房里传来一阵闷闷的说话声,像是在打电话。
她顿了一下,没急着喊,把盘子轻轻放在桌上,竖着耳朵听了两耳朵。
“……嗯,在呢……你问他干嘛……”
是打给同学的。慕韵弯了弯嘴角,觉得偷听小孩子打电话没什么意思,正要开口喊人,又听见一句。
“……我继母?她今天可烦了,非要让我陪她去买菜……嗯……”
“继母”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慕韵的手顿住了。
她没动,站在原地,听着门里那头声音压低了说:“……她人挺好的,就是……算了,没什么。”
说完,里面安静了。
慕韵在原地站了两秒,才像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扬声喊:“小暖,吃饭了!”
门里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顾小暖开门出来,耳朵还带着点红。
“跟谁打电话呢?”慕韵摆着碗筷,随口问。
“没谁,同学。”他拉开椅子坐下,低头扒饭。
“同学啊。”慕韵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哪个同学?姓什么叫什么?男的女的?”
顾小暖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含混地“唔”了一声:“男的,就隔壁班的,你不认识。”
“哦。”慕韵点了点头,也没追问。她低头喝汤,眼角的余光却落在他身上。少年人扒饭的动作有点急,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吃过饭,她洗碗,顾小暖帮她收拾桌子。
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厨房里只剩下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慕韵把碗上的泡沫冲干净,递给他擦,他接过来,闷头擦着,也不说话。
“小暖。”她忽然开口。
“嗯?”
“妈今天,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她问得随意,“非让你陪着去买菜。”
顾小暖擦碗的手停了一下,才闷声答:“没有。我不想去,我自己也会去。”
“是吗。”慕韵笑了一下,“那你下午躲那么快。”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是怕你嫌我走得慢,还得等我。”
慕韵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接过他手里的抹布,晾在水池边上。她没抬头,声音温软:“慢点怕什么。妈等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顾小暖拿着那个擦干净的碗站在原地,没动。
慕韵擦干手,转身往客厅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去玩吧。碗妈来收。”
她走过他身边,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把碗放进柜子里的声音,然后是回房间的脚步声。
慕韵站在客厅,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一根细细的绳子上。
脚下是安全的,往前往后都踏踏实实。
可她知道,她已经在往绳子中间走了。
夜里十一点,慕韵被热醒了。
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里闷得发慌。她翻了个身,后背的睡衣粘在皮肤上,摸到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按了两下,没反应,大概是又跳闸了。
她叹了口气,披了件薄外套,光着脚走出卧室,想去看一眼电表箱。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客厅窗外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把地板照成一片模糊的白。
经过顾小暖房间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手机屏幕那种幽幽的蓝。门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了头,连打游戏的按键声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鬼使神差地,没有走开。
过了几秒,她听见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的喘息,紧接着是床垫弹簧被压下去又弹起来的细微声响。
慕韵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她三十五岁那年,深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也曾发出过那样的声音,只是她那会儿旁边躺着顾涛,是背对着她的顾涛,睡得又沉又香,什么也没听见。
门里的声音很轻,像是把什么闷在喉咙里,不肯放出来。
慕韵站在原地,没有推门,也没有离开。她听着那声音,心跳一点点加快,指尖在身侧无意识地蜷起来。
她想起白天浴室里那个画面,那根翘着的、青筋暴起的阴茎,饱满得几乎要从她记忆里顶出来。
她想,原来他也会一个人,这样躺在黑暗里。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的声音停了,只剩下一片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
慕韵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后退半步,转身,往客厅走去。
她没有去看电表箱。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两条腿蜷进怀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看了很久。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她想着门里那个已经睡着的少年,想着他白天涨红的脸、躲闪的目光、那句压低了说的“她人挺好的,就是……”。
还有那句,“算了,没什么。”
她忽然有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像是发现了一扇原本关着的窗,从外面看进去,窗户里的灯还亮着。
她坐了许久,才站起身,回卧室。
经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她脚步放得很轻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她回到床上躺下,侧身躺着,把空调坏掉的那点闷热都关在门外。
她闭上眼,耳边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点声响的余韵,闷闷的,痒痒的,挠在心上。
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