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师尊·逾越

午后,合欢殿的传召来得突然。

传召的是少主本人——说是传召,其实是宫长老递来的一句话:"《合欢心经》第三重,午后我教你。"

风吾往合欢殿走的时候,日光正盛。

他想起这位瑶姨的几桩旧事:她喜静,常年住在合欢殿西侧的小楼上,夜里会独自站在窗边看月亮,一看看很久,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身上总有一股冷檀香,混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暖意,走近了才能闻到。

风吾还听说,当年她初入宗门时是那一批弟子里最出众的一个,天赋高,性子也冷,同门都说她这辈子大概只会守着一座殿过。

谁也没想到,宗主会把教导少主的差事交到她手里。风吾在殿门外站定的时候,那点冷檀香混着茶香,正从半掩的殿门里漫出来。

他那位名义上的师长、实际上的长辈,正坐在窗边的矮几后头。

深紫色的长袍一丝不苟地裹到领口,墨黑的长发盘成端庄的发髻,一根紫玉步摇斜斜簪着,垂下的流苏随着她低头抿茶的动作轻轻晃。

她端茶的样子很稳,杯沿抵着唇,先抿一口,才抬眼看他。日光透过窗纸落在她脸上,白得几乎透光,常年不晒日光的那种透白。

左眼角一颗泪痣,是那张端庄得过分的脸上唯一不像长辈的地方。

她坐得极稳,深紫的长袍下丰腴的曲线被衣料勾勒得清楚,却不显轻浮,只显得端重。

"坐。"她放下茶盏,指了对面的蒲团,"第三重的心法口诀,你先背一遍我听。"

风吾依言落座,却没急着背。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瑶姨,我记得第三重该是宗主亲自教的。怎么换了你来?"

宫楚瑶端坐如常,连衣褶都没动一下:"宗主闭关。少主修行的进度不能停。"

"哦。"风吾把这两个字拖得有点长,"那就有劳瑶姨了。"

他说"有劳"的时候,人往前倾了半寸,隔着一案之距,几乎要越过她面前那盏茶。

宫楚瑶垂着眼,纹丝不动,等他倾到某个距离,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

"少主。"她平日的称呼,比"风吾"多一分规矩,"口诀。"

风吾笑了一下,收回身,当真背起口诀来。第三重的心法他其实早背熟了,背得流利,一字不差。

宫楚瑶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指出一两个气机走向的偏差,声音平稳,像在念一卷早就翻旧了的书。

她讲"气走任脉,过膻中而回转"的时候,指尖在矮几上虚虚划了一道。

风吾的视线落在那根手指上——白得晃眼,指节匀称,尾指上套着一枚素戒。

他忽然伸手,虚虚地按住了她指尖划过的位置。

"是这里?"他问,语气无辜,"瑶姨,你画得太快,我没看清。"

殿里静了一瞬。

宫楚瑶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方停住,没有收回去,也没有落下来。她看着他,清澈的审视里带了点别的什么,一闪而过。

然后她收回手,端端正正地放回膝上,说:"少主若没看清,我写给你看。"

她当真起身,取了纸笔,在矮几上铺开,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字迹端正,像她这个人。

风吾就看着她写,看她垂着眼的模样,看她握笔的手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瑶姨写字的时候,耳朵会红。"他忽然说。

宫楚瑶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她垂眼看了看那个墨点,没接话,把那一行字写完,才放下笔。

"少主。"她抬眼看过来,语气还是稳的,连尾音都没颤,"你若只想学心法,我今日便教你心法。你若不想学……"

"想学。"风吾打断她,笑得很规矩,"瑶姨教的东西,我当然想学。"

他说完,却没有去看那页纸,而是往她那边又倾了倾。这一回,他倾过了那张矮几,几乎是贴着她耳边说话,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瑶姨,你教我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

宫楚瑶没有躲。

她坐在原处,脊背挺直,像一尊端了百年的塑像。

但风吾看得分明——她耳后那一寸白净的皮肤,先是慢慢烧起来,再一路烧到耳根,最后连泪痣旁那一片都透出了薄红。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抿的时候,指尖在杯壁上扣紧了一瞬。

"风吾。"她放下茶盏,声音还是稳的,"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风吾问。

"我是你的师长。"

"你也是我爹请来照看我的。"风吾说,"瑶姨,照看……总得照看得近些。"

宫楚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审视一点点地深下去。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把第三重心法,再背一遍。"

风吾挑眉,照背了。

这一遍他背得慢,一字一字地过,真在琢磨那些气机走向。

宫楚瑶听着,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却问了一个题外的问题:"你背得这样熟,是真背过,还是方才那一炷香里现记的?"

"瑶姨考我?"风吾笑,"我若说是现记的,你是不是要夸我一句过目不忘?"

"我不会夸你。"宫楚瑶淡淡道,"第三重的关键在于运,不在记。背得再熟,运岔了也是白搭。"

她说着,绕过矮几走到他身侧,指尖隔着衣料,虚虚地按在他肩颈侧:"第三重的气机,不是过膻中回转,是过膻中后往少阳胆经走——少主的心法熟,身子不熟。这里。"

她按在他颈侧,声音平静:"少阳经气机交汇处。你方才运岔了,气会郁在这里。"

"那我走一遍,瑶姨看着。"风吾说着,当真闭眼运起气来。气过膻中,本该转少阳,他偏在任脉上打了个转,堵在半路。

宫楚瑶看得眉头微蹙,指尖又按回他颈侧:"这里,又堵了。"这一回她按得重了些,像是要把他那口气按回正路上去。

指腹隔着衣料碾了碾,风吾的呼吸终于重了一分。

"瑶姨。"他睁眼,声音有点哑,"你按得我……气更乱了。"

宫楚瑶的手一僵,指尖蜷进袖口,面上却端端正正:"心要静。"

她说完,指尖要收回去。

风吾忽然侧过头,唇几乎擦过她的指腹。

没碰到,只差一线。

宫楚瑶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停了整整一息,才收回手,背在身后。

殿里的光线斜了斜。她垂着眼,耳后的红还没退干净,声音却已经端了回去:

"少主,今日便学到这里。第三重的口诀你回去再走三遍,明日我考你。"

"好。"风吾站起来,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在她收回手的那一刻,看见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走到殿门口,忽然回头:"瑶姨。"

宫楚瑶正低头收拾那页写满了字的纸,闻言没抬头:"嗯?"

"你教我的时候心跳得快,是因为我是少主,还是……因为我是风吾?"

殿里彻底静了。日光斜斜地铺在合欢殿的地砖上,紫玉步摇的流苏垂在她颊侧,一动不动。

宫楚瑶收纸的手顿了顿,才道:"明日辰时,合欢殿。"

她没回答。但风吾走的时候,看见她端茶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他出了合欢殿的门,走了十几步,识海深处才慢悠悠地亮起一行淡金色的字——系统的解析结果,卡着此刻才弹出来,像是不忍心打断方才那一殿的静:

【检测到目标:宫楚瑶。体质解析中……太阴灵体·S级。特征:元婴级双修体质,交合时吸力极强,可纳阳反哺。

当前条件:需金丹以上方可承受双修反哺。当前宿主境界:筑基巅峰·圆满。

条件不足,暂不可双修。】

风吾看着那行字,慢慢笑了。

金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气海在丹田深处沉甸甸地转着,只差最后一步。

系统提示过:纯阴体的助力已经收尽,下一步要的是质变——金丹的门槛,靠一次一次的双修去磨,磨到位了,自然就破开。

他忽然觉得,那一步,可以走得急一些。

回到风月轩的时候,檐角的灯已经亮了,是扶摇留的。她总给他留灯,不论多晚,那一盏灯总要亮着,像她的性子,温温柔柔的,不声不响。

隔着窗纸,能看见她正往桌上添茶,动作轻,怕吵着什么似的。

唐柳月也在,隔着窗纸都能听见她缠着扶摇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笑起来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雀。

风吾在门外站了片刻,没进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将暗未暗的云,那云像谁盘起的发髻,髻上还簪着一支紫玉步摇。

他想起合欢殿窗边那个看月亮的背影。

他正要推门,夜风里忽然送来一缕极淡的冷檀香,混着一点茶味。他脚步一顿,回头去看,长廊尽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夜风从檐角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也带走了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

风吾笑了笑,没回头,推门进去了。

明日辰时,合欢殿。

他走到灯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方才在合欢殿里,差一线就要碰到她的手。那一点茶的温,还留在指腹上。

已阅读到本章结尾
上一章 返回书页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