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能不说吗?”
这是顾雨柔第一次拒绝回答自己的问题,顾小北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随即笑了笑,语气放得很轻:
“当然可以不说呀,以后要是遇到不想做,不想说的事,就学会拒绝别人,别总不好意思,
还有啊,我相信你能把家里的钱管好,以后别老是跑来跟我汇报,知道没?”
顾雨柔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像只受了训导的小动物,目光却没从他身上移开,就那么一直盯着他吃饭。
顾小北抬头对上她的视线:“你老瞅我干啥?还有别的事?”
“没……没事。”
他闲得无聊,故意学她结结巴巴的腔调:“行……行,没……没事就行。”
顾雨柔歪着脑袋,一脸认真地问:“你……你为什么要学我说话……”
顾小北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神情,也磕磕巴巴地回:“我我……我没学你说话啊。”
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嘴唇微微一抿,不吭声了。
顾小北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哎,我说你啊,能不能把你的表情藏一藏?
你每次开心还是不开心,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藏不住心事的人,很难搞哦,别愣着了,快吃吧。”
……
两人吃完饭,顾小北把碗筷收拾干净,洗完碗擦了手,转身走向轮椅。
他弯下腰,双臂稳稳地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顾雨柔早已习惯了这个动作,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上他的脖颈,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侧。
“我……我现在还不想睡觉。”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情愿。
顾小北没搭理她的抗议,径直走到客厅,把她稳稳搁进沙发里:“谁说要你睡了?抱你过来坐会儿,看会儿电视什么的。”
她轻轻“哦”了一声。
“对了阿姐,我去拿个东西。”
顾小北转身进了浴室,不一会儿端出一个装满温水的洗脚盆,弯腰搁在地板上。
盆底落定的那一瞬,顾雨柔的脚尖就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我……我不想洗脚。”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拒绝我干嘛?”
“你……你让我不愿意就拒绝的啊?”
顾小北对此早已准备了两套说法:“我说让你拒绝你就拒绝?想得美,来,袜子脱了。”
她又闷闷地应了一声:“噢……”
顾小北蹲下身,一手托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轻轻褪下那只白色短袜。
忽然间,一阵清浅的橘子香气飘进鼻腔,若有若无,却分明可辨。
他愣了一瞬,在心里暗暗吃惊:没想到啊,世上还真有带香味的脚。
他不禁多打量了几眼,脚型匀称,肌肤白嫩,脚踝处透着一层浅浅的粉色,他看得有些出神。
顾雨柔察觉到他的停顿,怯怯地问:“怎……怎么了吗?”
顾小北猛地回过神来,嘴角一翘,故意逗她:“你脚好臭。”
这话一出口,顾雨柔的表情就真的垮了下去,她没吭声,悄悄把脸扭向另一边,生怕被他看见自己眼底那点不开心。
可脖子拧过去的角度出卖了她的情绪,隔了好几秒,她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
“不……不臭。”
别看顾雨柔平常呆愣愣的,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本科毕业生,而且读书那会儿身子骨还利索,
压根不用轮椅,只是这几年病情才慢慢加重,行动越来越受限。
顾小北见她是真上了心,赶紧软下语气哄道:
“好啦好啦,你脚香得很,别生气了,刚才逗你玩的。”
他重新握住她的脚踝,将那双玉足轻轻按进温水里,掌心托着她的脚后跟,试了试水温才松手:
“好了,泡一会儿就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
水波微微晃荡,热气氤氲而上。他蹲在旁边,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自家阿姐如今只能短暂站立,站久了便会腿软跌倒,但好在日常生活大体还能自理,上卫生间什么的都不用人帮忙。
比起那些卧病在床,完全离不开照料的患者,这已经是好上了十万八千倍。
他每次想到这一点,心里都会浮起一阵庆幸。
……
隔天清早,黎明撕开一道浅白光晕,满城薄雾还未消散,一团团悬在楼角,攀着街边的树梢。
顾小北早早起了床,蹬上那辆旧自行车,一路骑向学校旁边那条热闹的早餐街。
晨光里,街边的摊贩早已支起了炉灶,热气腾腾地往外冒。
烤肠机前排着几个背书包的小学生,眼巴巴盯着铁棍上缓缓滚动的红皮肠,
卖汉堡的推车旁边挤着不少形形色色的人。
他循着记忆,拐进一家熟悉的老铺子。
店面不大,里头摆着五六张简易桌椅,门口的蒸笼冒着白花花的水汽。
他冲里头喊了一嗓子:“老板,来碗热干面。”
这家店他从七岁吃到十七岁,后来实在是吃腻了,上辈子后半段再没碰过这东西。
可此刻面条拌上芝麻酱,撒上葱花和萝卜丁,那股浓烈的香气钻进鼻子里,竟然让他觉得亲切得很。
“唉,老李啊,你这热干面真香,还是老味道。”
顾小北挑起一筷子面,呼噜呼噜往嘴里送。
胖胖的店老板从蒸笼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板起脸笑骂:
“你小子管谁叫老李呢?我看着你从小长起来的,你该叫声叔!”
顾小北笑嘻嘻地回嘴:“我叫你老李,不是显得你年轻嘛,真是不识好人心。”
老板正想再呛他两句,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老板,来笼包子,外加一杯豆浆。”
那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平的,却一下子就钻进了顾小北的耳朵里,他下意识扭过头去。
门口站着的人果然是胡佳琪,还是那副单马尾,细框眼镜的模样,唯一不同的点就是,她今天没穿校服。
而是身着另一件灰色防晒外套配着一条牛仔裤,裤脚直筒到底,连脚踝都没露出来,外套拉链拉到锁骨以上,严严实实的。
顾小北在心里嘀咕:原来小胡这么保守啊,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看她到穿短裙。
胡佳琪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店内,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径直绕去了另一张空桌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