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余余穿好校服外套拉上拉链。
在要离开时她又问了一句:“要是这个香味吸入过量会怎么样。”
陈青河抬起头看她,“大概会休克,严重点会死亡。”
桑余余听完没再说话。
她垂下眼,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桑余余回到家里,卢修文坐在客厅的矮凳上,他看见她进门,嘴角往上牵了牵,眼睛周围的皮肤挤出几道深纹。
他和她说不想再耗下去,直接把厂低价卖出。
桑余余把书包放在脚边,她看着卢修文。
“我们家欠多少?”桑余余问。
卢修文把两只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来回搓了搓,说:“爸爸可以还。”
桑余余喉头动了一下。“那爸之前投进去的钱是不是都没有了。”
卢修文没有回答,他嘴角那点笑意还挂着,但眼窝下的阴影变得很重,脸颊的皮肤也松弛下来。
身形忽然显得小了很多,也变得苍老许多。
“你要相信爸爸。”
桑余余看着他搓得发红的手背,点了头。
桑余余相信了这句话。
就因为太过相信所以在信念崩塌的时候才会那么的猝不及防。
回家的路上桑余余看见了卢修文。
他穿着橘色的反光背心,手里握着长柄扫帚,沿着马路边缘把落叶和碎纸扫进畚斗里。
路边停着一辆白色车,车窗降下来,有人伸出胳膊朝卢修文比划,嘴皮翻动得很快,声音听不真切,但语调又尖又硬。
卢修文直起腰,点了点头,拎着扫帚和畚斗走到另一侧重新扫。
那人又说了几句,车窗才升回去,车开走了。
桑余余站在人行道拐角的位置。
她看着卢修文重新弯下腰,扫帚头在地面刮出沙沙的摩擦声,反光背心的下摆被风吹得往一边翻。
心底的酸涩感忽然化开,那种感觉像是被攥紧又被猛地松开,酸和胀一起涌向胸口和眼眶,鼻子发酸,喉咙像被堵住,嘴唇轻轻抖起来。
她走了过去,来卢修文面前时眼泪已经淌了下来。
她没办法说出完整的句子,站在这里哭,鼻尖通红,泪水糊了满脸。
她更没办法看见自己的爸爸被人那样指责,无法抑制心里的苦楚,抬起手背擦眼睛,擦完又有新的泪水涌出来,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卢修文愣住了,手掌在裤缝上反复蹭着,扫帚斜靠在他腿边,他伸手想去拉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这一刻的桑余余没办法说清楚这种情绪。
劳动很光荣,但她不能接受这样的落差,更不能接受自己的父亲被人欺负。
这两种念头挤在胸口,让她崩溃哭出声。
“爸你之前不是有工作的吗?”
卢修文喉结滚了滚,他说不清楚原因,很多地方都不要他。之前的公司用一些理由把他开除了。
他想进厂,但附近的厂都不肯用他。
“妈妈知道吗?”桑余余问。
“她…………她不知道。”
“我不会动你妈妈的存款的,那是你妈妈的保命钱。”
桑余余看着卢修文,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父亲的身形在眼里化成虚晃的轮廓。
心底翻上来的全是自责。
都是因为她,因为她不懂事,要去德国读书才变成这样,要是好好听话,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样。
桑余余垂下头,心情无比的酸涩。
“没事的,即使爸爸找不到好工作也可以还完钱的。”卢修文努力的安慰,但无济于事。
……
连续几天,桑余余的情绪都很差。
星期五下午放学,桑余余在教室里坐到天黑。
她枕着胳膊,闭着眼睛,但她没有睡着,光线从窗户退干净之后,她睁开眼,慢慢直起身。
后颈发酸,她用手按了按。
课本摊在桌上,桑余余盯着看了几秒,合上,放进书包。
书包挂在右肩,她往外走。
走廊灯没开,经过别的教室,门都锁了。
下楼梯,拐角,她抬头。
看见江长妄靠着墙。
江长妄穿着校服,在暗处显得更白,黑色瞳仁像沉在深处,看不透。
桑余余停下来。
“你爸爸真会做人。”她说。
江长妄垂下眼淡漠望着她。
桑余余盯着他,呼吸变快,胸腔起伏,“让我爸爸找不到工作还找人去欺负他,这些不都是你爸爸做的吗?”
她的嘴唇发颤,想抑制情绪但眼泪还是冲出来,桑余余用手背去擦。
江长妄看了她几秒,接着勾起嘴角:“现在知道疼了吗。”
“我给过你机会。”他说。
男生偏了一下头,又转回来,黑头发扫过眉骨:“是你自己不会求。”
他停顿:“拖那么长时间,这些不都应该怪你自己吗?”
“你和薛和邦一起干的。”她说。
“你对我哥下手以后,我以为那件事已经翻篇了。”
江长妄往下走了一级台阶,他的脸从暗处移到更暗的地方,轮廓被昏沉的光切出线条,他忽然冷嗤了一声。
“桑余余,我现在依旧很不高兴。”
江长妄停下来,他看着她。
桑余余以为翻篇了,但很显然江长妄的气还没消,他只是没有表露出来。
“你既要切割又要我不报复。”
“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桑余余捏紧书包带子,浑身都无法受控的在剧烈发抖,她陷入过自我怀疑。
为什么那么不识好歹,只要听他们的话,继续留在他们身边当小狗就可以。
等到他们腻了她或许就可以自由的生活。
但是扇过来的巴掌依然会疼,插入的阴茎强迫她羞耻失禁的过程她记得。
没人会好好待她,所以她尝试着反抗。
但反抗换来的结果是带着家人一起连累。
压抑的环境让她喘不过气,偶尔在睡梦中她会梦到这些人变成鬼魅试图将她拉入深渊里吞噬。
“我没有切割,我们还是朋友。”
江长妄垂眼睥睨着她,嗓音冷冽:“我第一次听说有小狗把自己当成是主人身边的朋友。”
桑余余:“侯小茹呢?她是你的朋友吗?”
江长妄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思索片刻,说:“应该是。”
他本人也不清楚。
侯小茹住在他的家里,但桑余余没住在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