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简纯醒得很早。
窗帘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
昨晚父亲说,今天要去江大。
江大。
他工作的地方。
她从床上坐起来,打开衣柜,看着里面那排衣服,忽然觉得哪件都不对。
第一套,校服。太普通了。
第二套,那件奶白色的连衣裙。上次他来家里吃饭穿的就是这件,会不会太刻意?
第三套,卫衣牛仔裤。太随意了。
她站在镜子前,把那件淡粉色的针织衫比在身上。领口不大不小,刚好露出一点点锁骨。下身配白色的百褶裙,到膝盖上面一点。
她转了个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披着,有点乱。她把一侧别到耳后,露出半边脸。又放下来。又别上去。
最后决定别上去。
她又把口红找出来。那支唇膏是林晓月送的,说是豆沙色,很自然。她拧开,对着镜子涂了一点。抿抿嘴,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有一点红。
“简纯!”父亲在外面喊,“好了没?走了!”
“来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拿起包跑出去。
江大的校园很大。
梧桐树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学生们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简纯跟在父亲后面,眼睛到处看。
不是看风景。
是找人。
邱深言的办公室在心理学院,一栋灰色的老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有一点汗。她在裤子上蹭了蹭。
简立强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
那个声音。
简纯的心跳漏了一拍。
门推开。
邱深言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眼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那层皮肤照成淡金色。他低着头在看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
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立强哥。”他站起来,目光移向她,“简纯也来了。”
简纯张了张嘴。
“深言哥。”
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轻轻的,有一点抖。
他的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很淡,但简纯看见了。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简立强把袋子递过去:“出版社的纪念品,上次你忘带了。正好今天有空,给你送过来。”
“麻烦你了。”邱深言接过袋子,“坐,喝茶。”
简纯在沙发上坐下。
她偷偷打量这间办公室。
不大,但很整洁。
书架上全是书,心理学,哲学,还有一些外文的。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得很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副眼镜上。
他刚才戴着那副眼镜。
她想起他戴眼镜的样子。很斯文,很安静,像更——更什么?她说不清。她只知道,她喜欢。
她的目光又移到他身上。
他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没戴表,干干净净的。他正在给父亲倒茶,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她想起那双手。
那天晚上,那双手落在她头顶,轻轻地拍着。
她的脸有一点热。
简立强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手表:“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事。”
简纯愣了一下。
“那简纯——”简立强看向她,“跟我回去?”
简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想回去。
她想留在这里。
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邱深言开口了:“如果简纯想逛逛,我可以带她转转。江大校园还可以,有些地方值得看看。”
简纯的心跳又快了一点。
简立强想了想:“那也行。简纯,你想逛逛吗?”
简纯点头。
“逛完了自己坐地铁回去,认识路吧?”
“认识。”
简立强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简纯坐在沙发上,手指绞着包带。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她不敢抬头。
“走吧。”他说,“带你转转。”
她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那副眼镜上,亮亮的。
校园很大。
他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她不用小跑也能跟上。梧桐树在他们头顶遮成一片绿荫,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
他指给她看:这是图书馆,这是教学楼,这是学生宿舍,这是食堂。
她点头,听着,记着。
其实没记住多少。
她在偷偷看他。
他的侧脸。鼻梁很直,下巴的线条很硬。头发还是那样,有点长,遮住一点眼睛。他说话的时候,嘴唇一动一动的,下唇比上唇厚一点点。
她想起那天晚上。
那两片嘴唇,她吻过的。
那时候他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脸腾地红了。
“简纯?”他停下来,看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她低着头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湖边,他停下来。
湖不大,水很清,有几只鸭子在游。柳树垂下来,拂在水面上。阳光照在湖上,波光粼粼的。
他们在湖边站了一会儿。
“最近怎么样?”他忽然问。
简纯愣了一下:“什么?”
“状态。”他看着她,“学习,生活,都还好吗?”
简纯低下头。
学习。生活。
她想起那些夜晚。缪川的公寓,缪川的车,缪川的手在她身上。她想起那些吻,那些抚摸,那些她闭着眼睛承受的事情。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还好。”她说。
他看着她。
“真的?”
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成绩不太理想。”她小声说,“物理和化学有点跟不上。”
他点点头:“高二是会难一些。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找几个家教,江大的学生,水平不错。”
简纯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专注。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吸进去。
“不、不用了。”她低下头,“我自己能行。”
他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他的气息带过来。那股淡淡的烟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她偷偷吸了一口。
她喜欢这个味道。
他身上的味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条小路上,两边是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绿绿的,但已经开始有了一点秋天的意思。路上没什么人,很静。
她走在他旁边,离他很近。
近得能听见他的呼吸。
近得能看见他手臂上细微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她忽然想牵他的手。
就一下。
但她不敢。
她偷偷看他的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一点薄茧。她想象那只手握住自己的感觉。温的,糙的,有力的。
她的心跳又快了一点。
“深言哥。”她开口。
“嗯?”
“你在这里工作,开心吗?”
他想了想:“还好。”
“比在德国呢?”
他笑了一下:“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看了她一眼:“怎么,对心理学感兴趣?”
她脸红了:“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没再问。
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傍晚的时候,他说送她回去。
车是黑色的,很干净。她坐在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他发动车子,开出校园。
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把脸侧过去,看着窗外的风景。
车里很静。
只有引擎的声音,低低的,像某种温柔的背景音。
她偷偷看他。
他开车的样子很专注。眼睛看着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偶尔轻轻敲一下。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淡金色,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她第一次见他。他坐在她家客厅里,她给他倒水,他接过去,说谢谢。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大哥哥真好看,说话真好听。
她不知道,那一眼,就是两年。
车开了很久。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难受。是安心的那种。她喜欢这样待在他旁边,什么都不说,就待着。
车停下来的时候,她才注意到,不是她家那条巷子。
是一个街心公园。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草地上跳。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周围照得朦朦胧胧的。
“怎么了?”她问。
他把车熄了火,转过身看着她。
“简纯,”他说,“你是不是不开心?”
简纯愣住了。
他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能看见她心里去。
“从刚才开始,”他说,“你就一直不太对。”
简纯低下头。
不开心。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不开心。
她只知道,每次从他那里离开,回到那个世界,她就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缪川。
那些夜晚。
那些她不想做但必须做的事情。
眼泪涌上来。
她不知道怎么就哭了。
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腿上。她低着头,用手背擦,越擦越多。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她头顶。
轻轻地拍着。
一下,一下。
他的手很暖。隔着头发,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一点薄茧,在头皮上轻轻蹭着。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专注。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平时的温和,是别的。更深的东西。她看不懂。
她扑过去。
抱住他。
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出声来。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僵硬——他没想到她会这样。但很快,他的手落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
“没事。”他说,声音低低的,从头顶传下来,“没事。”
她哭着,说着什么。
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她只说,我不开心,我好不开心。她没说为什么。不能说。
但她想说。
想告诉他一切,那些她闭着眼睛承受的事情。想让他救她。想让他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
但她不能说。
她只能哭。
把那些说不出口的,都哭出来。
他的手还在她背上拍着。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她趴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那股淡淡的烟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属于他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她喜欢这个味道。
她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哭了很久。
眼泪把他胸口的衬衫弄湿了一大片。她抬起头,看着那块湿掉的布料,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
“对、对不起。”她抽噎着,“把你衣服弄湿了。”
“没事。”他说。
她看着他的脸。
很近。
近得能看清他眼睛里的纹路。
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像要把人吸进去。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嘴唇就在面前,抿着,下唇比上唇厚一点点。
她想起那天晚上。
她吻过这双嘴唇。
那时候他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但现在他醒着。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暗,很深。不是平时的温和。是别的。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躲。
“深言哥。”她开口,声音抖着。
“嗯?”
“我喜欢你。”
说出来。
她终于说出来了。
喜欢了两年,想了七百多天,终于说出来了。
她看着他,等他的反应。心跳得很快,快得她怕被他听见。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服,指节攥得发白。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更深了。像有什么东西被压着,被按着,在很深的地方翻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等着。
很久。
他开口。
“简纯。”他的声音低低的,有一点哑,“你现在十六岁。”
她点头。
“等你成年。”他说。
简纯愣住了。
成年。
十八岁。
两年后。
她看着他,脑子里嗡嗡的。他说什么?他说等她成年。他是什么意思?他是说——
“你、你也……”她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你也喜欢我吗?”
他没回答。
但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忽然看懂了。
他也喜欢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但他确实喜欢她。那个眼神骗不了人——那种克制,那种压抑,那种明明想要却按着不动的东西。
简纯的眼泪又涌出来。
但不是难过的眼泪。
她扑上去,吻他。
她的嘴唇撞在他嘴唇上,有点疼。
她不管。
她用力地吻着,把这两年的想念都吻进去。
他的嘴唇很软,比她记忆里还软。
有一点烟味,淡淡的。
她吮着,舔着,想把他的嘴舔开。
他僵住了。
就那么一瞬。
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紧了。他的手还落在她背上,但不再是拍着,而是顿在那里。
然后他的嘴张开了。
她探进去。
他的舌头。温的,软的。她碰到它,它动了一下。
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吻她了。
他也在吻她。
虽然只是那么一下。虽然他的手还是顿在那里,没有收紧,也没有推开。但他的舌头回应她了。
就那么一下。
但够了。
她知道他想要她。
他也想要她。
那一吻很短。也许只有几秒。但对简纯来说,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推开她。
轻轻地,但很坚定。
“简纯。”他说,声音哑得厉害,“现在不行。”
她看着他,喘着气。
他的嘴唇上沾着她的眼泪,亮亮的。他的眼睛比平时深,瞳孔有一点放大。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她看见了。
他衬衫下面,某个地方的变化。
她的脸腾地红了。
“等你成年。”他又说了一遍。
简纯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他看着她,手伸过来,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很轻,指腹在她脸颊上划过,有一点粗糙。
她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他的手很暖。有一点薄茧,在她脸颊上,有点糙。她闭上眼睛,感受那个温度。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拇指动了动。
在她脸上轻轻摩挲着。
一下,一下。
她睁开眼睛。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欲望,克制,温柔,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复杂。像在忍着什么,又像在计算什么。
“深言哥。”她轻轻叫了一声。
他没说话。
但他的拇指还在她脸上摩挲着。
很轻。
很久。
那天晚上,他送她到巷口。
车停下来,她没急着下车。
他也没催她。
她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巷子里很黑,只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亮。
“深言哥。”她开口。
他看着她。
她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没躲。
她推开车门,跑进巷子。
跑得很快。裙子在风里飘起来,头发在身后飞扬。她跑到家门口,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那辆车还停着。
车灯亮着。
他还在那里。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