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纯是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屏幕亮起来,刺得眼睛疼。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十七分。
缪川。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
不想接。
她讨厌他。
讨厌他每周两次的短信,讨厌他那个“老地方”,讨厌他看她的那种眼神,讨厌他把她翻来覆去折腾的那些夜晚。
讨厌他说的那些话,那些她忘不掉的话。
手机还在震。
她咬着牙,拿起来,接通。
“下来。”
只有两个字。然后挂了。
简纯握着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天还黑着,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去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暗。
她想起昨晚。那些吻,那些话,那些她不想记住的东西。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话:刚才那些话,我收回。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收回。她只知道,她讨厌他。讨厌得要死。
但她还是坐起来,穿衣服。
动作很慢,带着怨气。套上那件旧卫衣,穿上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一下。下楼的时候她故意走得很慢,让他等。
等死他。
巷口停着他的车。那盏昏黄的路灯底下。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灯亮着。她侧过头,准备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问他:大半夜的,有病?
话没出口,她愣住了。
他靠在驾驶座上,眼睛闭着。
不是睡着了,是闭着。
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车里的光很暗,把他的脸照得有些模糊。
但即使这样,她也看见了。
他不对劲。
平时他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很淡,像什么都无所谓。
但此刻他闭着眼睛,那个无所谓的样子没了,只剩下一种很深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熬夜的那种,是别的。
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像什么东西被抽空了。
他脸色很差。差得她没见过。
她的怨气忽然消了一点。
“缪川?”她开口,声音放轻了。
他没应。
她等了一会儿。
他还是没动。
她忽然有点怕。不是怕他,是怕他怎么了。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里面有血丝,很多。他看着她的样子,像看了很久,又像刚认出她是谁。
“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很深。很暗。像有什么东西被压着,按着,快要压不住了。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过去。
她跨坐在他腿上,面对着他。车里空间不大,她得低着头。他的手放在她腰上,没动。只是放着。
她看着他的脸。
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那些血丝,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个很深很暗的东西是什么。
是脆弱。
她没见过他这样。
他从来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那个把她困在墙上、用眼神让她发抖的人。那个在她身上为所欲为、说那些该死的话的人。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她,眼睛里全是那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第一次觉得他像个活人。
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缪川,是另一个。
会累的,会垮的,会大半夜跑到她楼下的。
她的怨气消了。
“缪川,”她轻声问,“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
他只是把她抱紧了一点。
他的脸埋在她胸口,就那样埋着。他的手抱着她的腰,抱得很紧。他的呼吸落在她衣服上,一下一下,很重。
她僵了一下。
然后她没动。
她由着他抱。
车里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仪表盘的灯亮着,照出一点光。窗外还是黑的,路灯还亮着,飞蛾还在绕着灯光飞。
他就那样抱着她,很久没动。
她低头看着他的头顶。
头发有点乱,有几根翘起来。
他的背微微弓着,不像平时那么挺。
他整个人缩在她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兽,躲进什么洞里。
她忽然想起他那天说的话。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空了的客厅。然后我就想,我想来你这儿。只有你这儿。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他是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抱着她,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闷在她胸口:“今天家里吃饭。”
她没说话。她知道他在说。
“我爷爷骂了所有人。挨个骂。骂完把我叫进书房,给我施压,给我任务,说对我期待很高。”他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出来之后,没人等我。我爸一直低着头吃。我妈想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其他人该走都走了。”
她听着。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空了的客厅。”他说,“然后我就想,我想来你这儿。”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只有你这儿。”
她没说话。
但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堵。不是难受,是别的。她也说不清。
她就那样让他抱着。
他没动。她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一点。他看着她,像看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简纯。”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样待一会儿。”他说,“什么都不做。就待着。”
她愣了一下。
什么都不做?
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他每次见她,都要做那些事。在车上,在公寓,在她身上。他是那种要占有、要支配、要让她记住他是谁的人。
但现在他说,什么都不做。就待着。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欲望。只有那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种很深、很暗、很累的东西。
她点点头。
“好。”她说。
他又把她抱紧了一点。
她就那样坐在他腿上,让他抱着。
他的手放在她腰上,没有乱动。
他的脸贴在她颈窝里,呼吸落在她皮肤上。
他就只是抱着她,像抱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车窗外天还黑着。
路灯还亮着。
飞蛾还在绕。
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讨厌他。她应该讨厌他。她应该在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挂掉,应该在他叫她下来的时候继续睡,应该在上车的时候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骂他。
但她没有。
她下来了。她坐在这里。她让他抱着。
为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没办法拒绝这样的他。
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缪川。是现在这个。这个会累的,会垮的,会大半夜跑到她楼下的。这个抱着她像抱着最后一根稻草的。
她没办法。
她就那样让他抱着。
很久。
天快亮了。
窗外开始有一点点光。从东边渗过来,灰蒙蒙的,把路灯的光冲淡了。
他一直没动。就那么抱着她。
她以为他睡着了。低头一看,他醒着。眼睛睁着,看着窗外那一线光。
“缪川。”她轻声叫。
“嗯?”
“天亮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简纯。”
“嗯?”
他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朝圣者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
“朝圣者。”他说,声音低低的,“那些去耶路撒冷的人。走很远的路,受很多苦,就为了去那个地方看一眼。摸一下那块石头。跪一下。”
她不懂。
“因为那是他们的。”他说,“不是属于他们的。是他们属于那里。”
她听着,没说话。
“他们需要那个地方。”他说,“就像……”
他没说完。
但她忽然懂了。
他需要她。
不是想要她的身体。不是想占有她,支配她。是那种需要。像朝圣者需要耶路撒冷。像迷路的人需要方向。像快死的人需要一口气。
他是那种需要。
她的胸口又堵了一下。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把他抱紧了一点。
就那么一下。很轻。
但他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很亮。
她没躲。
她就那样看着他。
然后他又把脸埋下去。
抱着她。
天亮了。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金色的,暖暖的。
她就那样让他抱着。
很久。
后来他送她回去。
车停在巷口。她下车,回头看他。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车窗摇下来,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那双眼睛里还有那种东西,但比刚才淡了。像潮水退下去一点,露出沙滩。
“下周。”他说。
她点点头。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
他还坐在那里,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层白净的皮肤照成淡金色。他坐在那里,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她忽然想说什么。
但不知道说什么。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走进巷子。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朝圣者。耶路撒冷。需要。
她想起他抱着她的样子。那么紧,像怕她跑了。
她想起他抬起头时,眼睛里那个很深很亮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忘不掉。
她讨厌他。她应该讨厌他。
但那一刻,她看见的,不是那个让她讨厌的缪川。
是另一个人。
一个会累的,会垮的,会大半夜跑到她楼下的。一个抱着她像抱着最后一根稻草的。一个说“只有你这儿”的。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只知道,她没办法拒绝那个人。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
她抱着枕头,看着那一小片月光。
脑子里是他那句话。
他们需要那个地方。就像……
就像什么?
他没说完。
但她好像知道了。
就像他需要她。
她闭上眼睛。
讨厌他。
她讨厌他。
她在心里重复了很多遍。
但那个画面一直在。他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胸口。他抬起头时,眼睛里的东西。他说“只有你这儿”时,那个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讨厌他。
讨厌他。
讨厌他。